那么這個世界該有多可愛-崇林世居有多大?兩個喬家大院那么大

一 : 崇林世居有多大?兩個喬家大院那么大

惠陽葉家有兩大名門,秋長葉家出了北伐名將葉挺,鎮隆葉家建了崇林世居。(www.61k.com]根據《南陽葉氏大成宗譜》記載,兩大葉家同一祖上,自梅州遷徙至惠陽,他們與梅州出了開國元帥葉劍英的葉家亦同祖宗。

鎮隆崇林世居的葉家,自清代雍乾年間發家致富,始建華宅,歷經五代擴建,終成總占地面積2。1萬平方米、號稱“廣東第二大圍屋”的崇林世居,僅次于“廣東第一大屋”云浮市郁南縣光二大屋稍許,規模遠大于占地面積1。06萬平方米的山西喬家大院。

葉家世代子孫多居住在崇林世居,家族尊規矩重教育,以出學士、秀才、舉人為榮,為教育子弟鄉人,花費巨資修建崇林樓,供子弟上學、長老議事,即便經商族人也愿捐資助學大修學堂。故百余年來,葉家有記載的舉人兩位、秀才9位,近代更是出了鄧演達秘書葉子英、農工黨中央委員葉粵秀以及無數教師校長,鄉人戲稱其家“先生多過金甕,秀才多過棺材”。

家族名片

崇林世居主人葉氏家族,梅州遷徙至惠陽,擇地而居。自葉文昭發家后興建廣廈,歷經百年將近五代子孫,崇林世居始成規模。這座號稱“廣東第二大屋”、“惠州第一大屋”的客家圍屋,規模宏大,內有房屋近百。200年來,葉氏百家族人在此生活,直至上世紀90年代陸續遷出。

崇林世居葉氏家族商而優則仕,立下“崇林世居規條十則”要求族人敦孝、讀書、尊師、和睦、互讓、戒非、節儉、守法。正是一代代葉氏家族秉承這十條家規,崇林世居里上千族人安居和睦,不斷走出文人與賢商,近代更是出了不少英烈與教師。至今,崇林世居傳至十三代人,依舊尊崇十條家規。

老宅簡介

崇林世居是惠州市目前發現的面積最大圍屋,也是嶺南地區最大的客家圍龍屋。它于清朝嘉慶三年(1798)修建,因其始建者文昭公號崇林,故圍屋取名為“崇林世居”,距今已有200多年歷史。

崇林世居總占地面積2.1萬平方米,從外至內共由池塘、禾場、首圍、祠堂、望樓五部分組成。圍屋寬128米、長108米,四周圍墻高9米,內有住房262間,九廳十八井。首圍、祠堂、崇林樓(望樓)是圍屋的主體建筑。其中,三圈回形建筑和三進式祠堂的布局,就猶如一個巨大的“回”字。

圍屋建筑采用了大量的傳統技藝,使用了大量的工藝品,使圍屋顯得古樸、典雅。傳統技藝有石刻、石雕、木刻、木雕、灰塑、瓷嵌、磚雕、壁畫等,它的瓷嵌技藝,在惠州建筑史上首開先河。

上篇·起家

一座豪華圍屋十代族人棲息

9月2日,雨。煙霧籠罩鎮隆大光村,山腳下的這座龐大灰白建筑更加凝重,門前“崇林世居”四個墨黑大字沾滿濕氣。

這是一幢有著200多年歷史、面積是山西喬家大院兩倍的古老建筑。他的主人,是鎮隆有名的葉氏家族,至今在這里繁衍了十三代人,其中前十代都是居住在這座大屋里。

從梅州遷徙到鎮隆,懷著為子孫留下更大家業的樸素愿望,200多年前的葉文昭肯定不會想到,他花費畢生心血和錢財打造的這幢古色古香的建筑,有一天墻壁會坍塌、屋頂會破損、院落會荒蕪,住在里面的葉氏后人會一撥撥地搬離,終究導致它成為一座空城。

然而,不論是每年按時前來祭祖的葉氏后人,還是聞名趕來參觀的游客,置身其間,無不驚嘆于這棟建筑的壯觀、精美。邁過一道道門檻,撲面而來的對聯、堂聯,會讓每個人想探究大宅曾經的悲歡離合、榮辱興衰。

鎮隆安家

崇林世居開基祖是葉文昭。《南陽葉氏大成宗譜》記載,葉文昭的先祖于明朝永歷年間,從梅州五華遷徙至河源紫金上義葉屋壩。據稱,上義是一個山谷,生活在谷底的人幾乎與世隔絕。葉文昭的祖父葉奇發和妻子溫氏生下葉鳳朝(化蘭公)、葉鳳鵬兄弟倆后,為了兒孫將來發展大計,便立志走出這個山谷。

清康熙三十三年(1694),時年33歲的葉奇發夫婦開始了遷徙歷程。那一天,葉奇發夫婦挑著被蓋、炊具和先祖神位牌,帶著弟弟葉奇祥和一對兒子,從紫金出發,越過崇山峻嶺,經大嵐、梁化,沿途勘查土地,兼營絲線小百貨生意。一日,他們行至鎮隆老板坑(當時叫仁里約)曾氏宗祠前,葉奇發挑著的籮筐繩子忽然斷了,夫妻二人對望,諧笑道:“天意如此,合當為家!”于是,他們停下遷徙的腳步,決定就地安家。

葉奇發一家在鎮隆老板坑棲身后,早出晚歸,開荒墾種。農閑時,葉奇發還兼營地理生意。《南陽葉氏大成宗譜》記載,奇發公孝心虔誠,每天清早必迎先祖牌位,當月行朔望三叩首,晨昏一炷香大禮。曾姓人深為感動,便特許奇發公將主牌置放曾氏宗祠大門角,后來又特許他在神臺左側邊緣安置先祖牌位。

據說,葉氏先祖牌位放置曾氏宗祠后便“天降瑞兆”:不久,葉氏先祖牌位上方瓦塊竟變得光澤青綠。同一祠堂的瓦塊竟然色澤不一,三百余年,祠堂幾經維修,其狀始終如一。這一異象成為佳話,傳頌至今。

《南陽葉氏大成宗譜》記載稱,葉奇發在鎮隆老板坑扎根后,利用所學地理風水知識,算中對面山坡是塊風水寶地。不久,他便帶領兒輩在對面山坡建造祠宇、居宅,命名為“新板坑”。

從此,葉氏一家在新板坑安居樂業,一枝獨秀。

販鹽創業

葉氏在鎮隆扎根后,開始繁衍生息。雖然葉氏一家像所有農民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雙手在土地上謀生,但他們又有著別的家族不一樣的生意頭腦。如葉奇發在農閑時會兼營地理生意,而到了他的孫子葉文昭,這樣的生意經得到了極大的發揮。葉文昭就是崇林世居的開山之祖。

《南陽葉氏大成宗譜》記載,葉奇發一家在鎮隆老板坑安家后,葉文昭也就在這里出生,他的父親是葉鳳朝。葉文昭生于清雍正七年,去世于清嘉慶八年,享年75歲。文昭公娶了兩個老婆,原配吳氏生了六個兒子兩個女兒,繼配馬氏生了兩個兒子。

文昭公靠賣鹽起家,這一點廣為葉氏后人熟知。“老祖宗販賣私鹽,后來生意越做越大,估計都做到中國鄰近的外國去了。”葉氏后人、大光村黨支部書記葉偉宏說,這一點在崇林世居的建筑風格中足以體現。

《南陽葉氏大成宗譜》有一篇《昭公頌》,詳細地記錄了葉文昭的創業歷程。據載,文昭公一生和中國億萬農民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他勵志創業,少年時便兼營肩挑鹽業生意,在這個小生意中悟出了生財之道。

葉文昭在販鹽生意中得知,向內陸販鹽,可獲數倍乃至十多倍利潤,于是他開始走南闖北販賣鹽。最初,他是肩挑賣鹽,后來用“雞公車”推,再后來有了資本后,他的販鹽交通工具變成了馬。葉文昭的鹽業生意越做越大,觸角遍及國內外,錢也越來越多。

當初,葉文昭在鎮隆七樹下外公家附近建了房子“下倉”,這棟房子可容近百人居住。但隨著生意越做越大,他對此不滿足,深感一定要為兒孫留下更大家業,于是更加發憤圖強。還在肩挑賣鹽時,有一次葉文昭特地來到秋長鐵門扇(今三和街道辦鐵門扇)另一葉氏家的四角樓察看。他用扁擔丈量四角樓的長寬,宗親見怪問道:“難道老侄臺也想建四角樓嗎?”葉文昭答曰:“安知?”

修建圍屋

事實證明,葉文昭將 “為兒孫留下更大家業”作為畢生夢想并為之奮斗。在隨后的販鹽生涯中,他走南闖北,了解了江西景德鎮瓷器的精美和客家圍龍屋的雄偉,也見識了西方建筑的優美,他心目中的大圍屋藍圖也逐漸成形。

傳說,有一天晚上,葉文昭做了一個夢,夢到八仙之一的何仙姑托夢說:在距此不遠的山下有一塊更好的地方適合建房。這塊地方就是鎮隆大山下,今崇林世居所在地。

清嘉慶三年(1798),在鎮隆大光村大山下,一幢雄偉的回形圍屋——— 崇林世居拔地而起。這幢四周被9米多高圍墻圍起來的圍屋宛若城堡,長寬各一百多米,內有九廳十八井共262間房子。

據稱,葉文昭建造崇林世居時已是古稀之年,他將畢生積攢的金錢用來建房買地,對建造這幢圍屋精益求精。據《南陽葉氏大成宗譜》,在建造崇林世居的牌樓時,葉文昭要求用上乘瓷質塑造“郭子儀綁子上朝群像”,他親自外出選料。圍屋落成前,葉文昭又在圍屋后大規模種植果木、樹林,美化家園。

這幢龐大的圍屋建造好后,驚動了方圓數百里,也成為當地之最。不僅如此,葉文昭還置下了兩三千畝良田,橫跨惠陽、惠東和寶安三地,成為當地當之無愧的首富。

畢生的夢想成為現實,葉文昭十分欣慰和激動。此時的他年邁衰老,雙目失明。圍屋建好后,他要兒孫抬著他繞天街一周,邊走他邊情不自禁地連聲叫好:“兒孫無憂饑凍了!”

1802年的一天晚上,葉文昭安詳地與世長辭。

一方豪宅

文昭公逝世后,葉氏后人不忘祖訓,不斷對崇林世居進行完善和擴建,光緒戊戌年間(1989)建成了崇林樓(又稱望樓、魁星樓),終讓這幢龐大的圍屋成為威震四方、渾厚雄奇的一方豪宅。此時距離文昭公始建崇林世居剛好100年。

崇林世居之大,令人震撼。它好似一座大城堡,如果無人引路,你就像進入迷宮,找不到出路。整棟圍屋依山而建,前低后高,共由池塘、禾場、首圍、祠堂和后圍五部分組成,圍屋內一棟棟白墻灰瓦的房子倚墻而建,放眼望去,宛如一個小城鎮。

如今,世居內已無葉氏后人居住,不少房子歷經風雨侵蝕已經倒塌。幾個外鄉人每月花幾十元錢租住在祠堂旁邊的房子,墻內到處是雜草。2005年以來,當地政府開始對崇林世居進行搶救、保護和開發,世居的主要部分——— 祠堂及崇林樓仍保存完好。

葉偉宏說,崇林世居從開基祖葉文昭繁衍發展至今已有十三世。這座號稱嶺南最大的圍屋,關起門來就是一個小社會,里面菜場、店鋪一應俱全。上世紀70年代,崇林世居內人口達到頂峰,共有5個生產隊近千人一起居住。“文革”期間,世居開始走下坡路,甚至許多珍貴文物如文魁、亞魁的牌匾等都被毀。

像中國其他的大家族一樣,崇林世居也有著嚴格的宗族管理制度:男女有別、尊卑有別、輩分高低有別。據說,圍屋內住戶都是按照輩分高低和尊卑來分配房間。葉偉宏說,崇林世居正面的三個大門并非隨意可出入,尤其是象征著宗族最高禮儀的正大門更是如此。他聽老輩族人講,崇林世居里的女人一生只有兩次機會從正大門出入,即嫁入和出喪,平時都只能從側門出入。

崇林樓

崇林樓是崇林世居整個建筑中最壯觀、最精華的部分,它在整幢圍屋的最后面,也是最高處。崇林樓共有三層樓,葉偉宏說,二樓是族中長輩們聚集的地方,也是地位和權威的象征。每逢家族有重要事項,族里長輩齊聚望樓二樓商量對策。如非特許,年輕晚輩是沒資格進入望樓的。而三樓則是學子閉關讀書、上學的地方。“每當大考在即,族中學子就會被集中到這里備考,這些學子備考期間都不能出門,也不用干活,一日三餐都有人送。”葉偉宏說。

今年84歲的崇林世居昭公后人、退休老教師葉瑞雖沒有在崇林世居住過,但他對崇林世居頗為了解。他曾聽說過一個傳聞:崇林樓修建時正對著下面一個村子的祠堂,該村族人心生恐懼,認為崇林樓猶如張開大口的獅子,會對他們不利,極力要求將崇林樓的高度降低。于是,崇林世居族人將崇林樓的高度降低了幾米。

葉瑞老人說,崇林樓曾被國民黨轟炸過,后又在“文革”期間慘遭破壞。近年來,當地政府投入60多萬元修復了崇林樓主樓,壁畫、墻花、雕刻、屏風已經恢復,部分主樓木板、瓦料等也已經更換。

瓊林世居

在北側100米處,有座山寨版崇林世居,名瓊林世居,只有兩進,外表卻與大宅相似。“這是崇林世居后人建的。”葉瑞介紹,葉文昭8個兒子均有房號及后人詳細譜系,瓊林世居是五房“攸合”和七房“淡益”后人合建的,用來做糖廠和油坊。

這座“瓊林世居”傳說曾經讓葉氏族人吃了一場人命官司。話說,經商的五房與七房為了生意修建瓊林世居,這座宅子沒有住人,一直用作儲油糖。一天大早,葉氏族人打開瓊林世居大門,準備搬運貨物時,迎面直挺挺撲來一個老婦人。這個老婦人提著一個油罐,一頭栽倒在大門口,再也沒有醒來,這可把開門的人嚇壞了。

大宅里死了人!這個消息很快傳遍鄉里,趕來“看熱鬧”的嚴家認出這是他們的祖母,于是咬定:祖母到這里買油,因為沖突被葉家謀殺。兩家爭執不下,嚴家決定告官。當晚,葉家八兄弟緊急閉門商量,決定先下手為強,說嚴家“子毒母”“陷外人”。葉家緊急請來一個有求于葉家的外地人,花了許多銀子,讓對方在縣官面前證明是嚴家之錯。葉家給他承諾,一旦出事,將厚葬此人,并善待他的家人和后人。在官府逼刑時,此人寧死不屈,咬定嚴家“子毒母”,于是葉家最后打贏了官司。葉氏后人為了紀念這位“恩人”,稱其“鐵桿證”。

這個故事是否真實無從求證。葉瑞說,這是鄉間的一個傳聞,“畢竟家大是非多”。

下期預告

崇林世居建成,葉氏家族樂居其中,興教化,重德行,耕讀傳家,人才輩出。200多年來,葉氏曾出有舉人、秀才九人。新中國成立初期,鎮隆鎮學校三分之二的老師出自崇林世居,現在也有很多葉氏后裔分布在全國各地從事教育工作。敬請關注【下篇·興學】。

本版文字 《東江時報》記者匡湘鄂 香金群 首席記者李向英

本版圖片 《東江時報》記者姚木森 攝

二 : 史鐵生:殘疾有可能是這個世界本質

2010年12月31日3時46分,史鐵生在武警總醫院停止了心跳呼吸,表情輕柔而安祥,“像睡著了一樣”。還有4天,他就60歲了。史鐵生曾寫道:“看來,殘疾有可能是這個世界的本質。”他說:“人所不能者,即是限制,即是殘疾。”



“如果你心有不甘,憤怒,貪婪,害怕迷茫……那就去讀一下史鐵生吧”(一位讀者)

本刊記者劉玨欣 發自北京

“米黃色的褲子,咖啡色的條絨夾克,戴著手套的雙手就像插在口袋了。戴著棒球帽,腳下是永遠不沾地的皮鞋。”這是史鐵生延續多年的招牌打扮。在老朋友老鄰居王耀平眼里,這代表“鐵哥”的文學青年范兒。

這一次,史鐵生仍穿著這些,平躺在朝陽醫院的臨時手推板床上,呼吸漸漸微弱。下午,史鐵生做完例行透析,回家后突發腦溢血。

晚上九點多,老朋友、宣武醫院神經外科及介入放射診斷治療中心主任凌鋒趕來,輕輕翻開史鐵生的眼皮,發現瞳孔已經漸漸放大。凌鋒感嘆:“他的角膜真亮啊!”

這片不大的急診區里,擠擠挨挨排了幾十張病床,躺滿了人,打針送藥,進進出出,鬧哄哄的。凌鋒聯系把史鐵生轉到宣武醫院的重癥監護室單間,一個安靜些的環境。作了十幾年朋友,史鐵生讓醫生凌鋒明白,病人需要的,不僅有生,還有有尊嚴的死。對史鐵生來說,有尊嚴的死意味著,不要“渾身插滿各種管子”,靠它們維持生命是比死更可怕的侮辱和刑罰。

史夫人陳希米簽了停止治療的同意書,還要簽一疊器官捐獻同意書。病了幾十年的史鐵生,想死后切開腰椎,看看那里到底出過什么事。

陳希米問凌鋒,他這脊髓和腦有研究價值嗎?凌鋒說:太有了。還有那亮亮的角膜,凌鋒問能捐嗎?陳希米忙點頭:“可以,可以,完全可以。”史鐵生講過,把能用的器官都捐了。

天津紅十字會的人趕來,他們協調整個華北地區的人體器官捐獻。凌鋒說,2010年,這么大的華北地區,只有5個人捐過,史鐵生是第5個。

史鐵生昏迷著,身子因腦溢血微微顫動。陳希米扶著他的頭,像平常在家里一樣,淡淡地說:“沒事了”,“你別動。”旁邊懂醫的人勸她:別弄了,他沒有意識了。陳希米沒聽到一樣,繼續扶著說。

過一會兒,她起身去旁邊病房辦捐獻器官手續。剛一走,史鐵生全身掙扎,心電圖立刻亂了。朋友何東趕緊去找陳希米,她回來一弄,好了。再去,史鐵生又鬧。最后只好把手續拿到病床旁邊辦,史鐵生安安靜靜了。

“這事情,你醫學能解釋嗎?他倆之間,肯定有一個靈魂交流的世界。”何東說。

2010年12月31日3時46分,史鐵生在武警總醫院停止了心跳呼吸,表情輕柔而安祥,“像睡著了一樣”。還有4天,他就60歲了。

所有醫護人員走向他,三鞠躬。

開始肝臟移植手術,飛馳運往天津。

“好像把史鐵生的生命傳遞給了另外一個人。”凌峰說。

9個小時后,史鐵生的肝臟在另一人的身體里蘇醒。

沒有太陽的角落

我生于1951年1月4日。這是一個傳說,不過是一個傳說。是我從奶奶那兒,從母親和父親那兒,聽來的一個傳說。

奶奶說:生你的那天下著大雪,那雪下得叫大,沒見過那么大的雪。

母親說:你生下來可真瘦,護士抱給我看,哪兒來的這么個小東西一層黑皮包著骨頭?你是從哪兒來的?生你的時候天快亮了,窗戶發白了。

父親便翻開日歷,教給我:這是年。這是月。這是日。這一天,對啦,這一天就是你的生日。

不過,1951年1月4日對我來說是一片空白,是零,是完全的虛無,是我從虛無中醒來聽到的一個傳說,對于我甚至就像一個謠言。‘在還沒有你的時候這個世界已經存在了很久’——這不過是在有了我的時候我所聽到的一個傳說。‘在沒有了你的時候這個世界還要存在很久’——這不過是在還有我的時候我被要求接受的一種猜想。

——《務虛筆記》

史家這一輩的男性名字中都有一個“鐵”字。因為史鐵生的第一位堂兄出生時,有位粗通陰陽的親戚算得這一年五行缺鐵。

堂兄弟們都健康平安,只有史鐵生終究還是缺鐵,“每日口服針注”。他有點慶幸父母在“鐵”后選擇了“生”字,也許不經意,卻“像是我屢病不死的保佑”。

18歲時,史鐵生從清華附中畢業,去陜北插隊。這個家庭出身不紅不黑的少年,看著大家都去,有些興奮地以為這是一次壯大的旅游或探險。若干年后他說:“那是對個人選擇的強制,……是一次信仰的災難。”

干3個月農活后,他因腰腿疼痛回北京治療。兩個月沒診斷出大毛病,也不疼了,于是又去陜北。隊里照顧他,安排給他喂牛的活兒。

放牛不算重活,但因耗時而辛苦。有時候,史鐵生幫村民漆畫箱子,換人家去幫他放牛,還能換一頓雜面吃。漸漸有人拿他畫的箱子去集市上出售,隊干部認為這助長資本主義傾向,不讓史鐵生再畫了。

1971年夏末,一次放牛遇到暴雨冰雹,史鐵生再次病倒,高燒,腰腿一天比一天疼。同去插隊的校友老李記得,此時的史鐵生脾氣火爆,遠不像后來那樣淡然,他跟醫生大吼:你不治好我,我拿菜刀劈了你。三十多年后,老李再回插隊的地方,那醫生已經不記得史鐵生的長相,卻還記得這句狠話。

史鐵生又一次回到北京,自己一步一步走進友誼醫院。一年多后,離開醫院時,下肢徹底癱瘓,只能由爸爸用輪椅推著回家。此時,他21歲。

他整天用目光在病房的天花板上寫兩個字:一個是“瘤”,大夫說是腫瘤就比較好辦;一個是“死”,他想不是腫瘤就死了吧,也比坐輪椅好。有人勸他:要樂觀些,你看生活多么美好。他心里說:玩兒去吧,病又沒得在你身上,你有什么不樂觀的?

史鐵生的脾氣變得暴怒無常,會突然砸碎面前的玻璃,或猛地把手邊的東西摔向墻壁。他在地壇的老墻下,雙手合十,祈求神明。古園寂靜,神明不為所動。

老李記得,從發病到截癱,史鐵生自殺過3次,因電燈短路而活了下來。

1974年,史鐵生拿出當年畫箱子的本事,在街道工廠找到一份臨時工作——在木箱或鴨蛋上畫仕女,有時候是山水,賣給外國人。沒有公費醫療和勞保,他只是搖著輪椅拐進少為人知的小巷,和大爺大媽們一起掙些糊口錢,每月15元,一干就是7年。

紙筆碰撞開一條路

發燒了,才知道不發燒的日子多么清爽。咳嗽了,才體會不咳嗽的嗓子多么安詳。剛坐上輪椅時,我老想,不能直立行走豈非把人的特點搞丟了?便覺天昏地暗。等到又生出褥瘡,一連數日只能歪七扭八地躺著,才看見端坐的日子其實多么晴朗。后來又患“尿毒癥”,經常昏昏然不能思想,就更加懷戀起往日時光。終于醒悟:其實每時每刻我們都是幸運的,因為任何災難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個“更”字。

——《病隙碎筆》

2011年1月2日,熙攘的雍和宮大街上,一個小小的院門淹在一排香火店中。緊挨院門的小店“福緣”門口,有人喊著:“姑娘,來算一卦,你一輩子都忘不了。”“小伙子,你別不信。”突然,他脫下生意人的面孔,湊過來,成了街坊的樣子:“你是來找史鐵生的吧。看,他原來就住這間房。”

這間臨街的青磚小平房,以前屋門向院里,現在改成向外,租出去成了香火店,這天沒有開門。

很多年前,輪椅上的史鐵生就從這里搖出家門,搖過只容一人的大雜院窄道,搖去不遠處的地壇。那時的地壇荒蕪冷落,如同一片野地。史鐵生說:“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這樣一個寧靜的去處,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

史鐵生的車輪壓過地壇的每一米草地。他帶著書,讀一段,搖一段,有想法了馬上停下,搖著走時可能又有更好的想法。他漸漸帶上了本子和筆,到園子的角落偷偷地寫文章。有人走過來,就把本子合上,筆叼嘴里,怕寫不成反落尷尬。

1979年,在西北大學中文系辦的刊物《希望》上,史鐵生第一次發表小說《愛情的命運》,開始用紙筆在報刊上碰撞開一條路。此時,他也終于落實了病殘知青的優待政策,有了公費醫療和民政部門給的每月60塊生活費。

生活剛剛展露一點歡顏,要命的尿毒癥又來了。體力不支讓史鐵生辭去街道工廠的臨時工作,呆在家中寫作。

“起落架(兩條腿)和發動機(兩個腎)一起失靈。”史鐵生這樣說。

朋友徐曉記得,史鐵生剛得病時被人嘲笑,恨得想抱著炸藥包沖過去,和他們同歸于盡;幾年后,再有人嘲笑,他有的不再是恨,而是憐憫。“提起他的境遇,人們往往會想到一個夾著紙煙,悶悶不樂、敏感而又古怪的形象。但是,這種形象不屬于他。只要見過他笑的人,就絕不會認為我的話有絲毫的夸張——他笑起來小眼睛瞇成一條縫,有時還透著幾分孩子般的狡猾,像是對某個惡作劇彼此心照不宣似的——你絕不可能在他那個年齡的其他作家的臉上看到那么單純而又燦爛的笑。 ”

1983年,史鐵生的小說《我的遙遠的清平灣》獲得該年度“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全國十幾家媒體擁到他家,他愁得不知如何躲。最后在門上貼字條:“史鐵生一聽有人管他叫老師就睡覺;史鐵生目前健康狀況極糟,談話時間一長就氣短,一氣短就發燒、失眠,一發燒、失眠就離死不遠;史鐵生還想多活幾年,看看共產主義的好日子。”但人真的上門來,他又常常不好意思說“不”字了。

殘疾有可能是這個世界的本質

我一連幾小時專心致志地想關于死的事,也以同樣的耐心和方式想過我為什么要出生。這樣想了好幾年,最后事情終于弄明白了:一個人,出生了,這就不再是一個可以辯論的問題,而只是上帝交給他的一個事實;上帝在交給我們這件事實的時候,已經順便保證了它的結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

——《我與地壇》

在王府井書店的角落,何東看見史鐵生一本裝幀簡陋的白皮小書《我21歲那年》。21歲,史鐵生開始腿癱,他寫自己是怎么面對的。以硬朗著稱的主持人何東在書店里一邊看,一邊哭。

何東一直覺得這世界沒什么事情應付不了,最多一死。但當父親得了癌癥,醫生宣布一點辦法沒有,他崩潰了。那些以前看的書,教人剛強的、有意志力的,這會兒全沒用了。“我一個念書的人,六神無主,就去醫院旁邊的書店翻,看有什么書,能解決我這個問題,每天去,每天去,非常失望。很少有書教人救自己,讓人內心能面對自己,沒有。”直到碰見那本史鐵生的小書。

何東又找史鐵生的名篇《我與地壇》來看:“它告訴我,除了一個現實的世界,還有一個靈魂的世界。”

父親1995年過世后,何東第一次去史鐵生家找他,碰到一個香港記者在采訪。記者問:“您的專業就是在家寫作吧?”史鐵生說:“不是,我的專業是在家生病,我業余寫作。”

生病越來越成專業了,透析開始,占走一星期3天和越來越多的力氣。剩下的4天,每天也就能寫兩三個小時。即使這樣,史鐵生在4年里寫出了十幾萬字的《病隙碎筆》。

每天早上9點多,史鐵生搖著輪椅到院子的西面,對著一棵玉蘭樹靜靜看書。如果是冬天,就搖到院外墻根,只有那里有太陽。如果是夏天,常有幼兒園的孩子來院子里繞一圈。不時有鄰居過來打個招呼,或聊兩句。對史鐵生來說,這是和透析一樣重要的透氣時間。

他已經不是那個要拿菜刀劈醫生的史鐵生了,在送給朋友陳村的書上,他寫道:“看來,殘疾有可能是這個世界的本質。”他說:“人所不能者,即是限制,即是殘疾。”

史鐵生愛看體育比賽,尤其是跑步和足球。最愛劉易斯,說愿意不惜一切代價,下輩子有個像他一樣健美的軀體。直到劉易斯在奧運會上輸給約翰遜,史鐵生明白:“上帝在所有人的欲望前面設下永恒的距離,公平地給每一個人以局限。如果不能在超越自我局限的無盡路途上去理解幸福,那么史鐵生的不能跑與劉易斯的不能跑得更快就完全等同,都是沮喪與痛苦的根源。”

朋友們都愛找史鐵生聊天。“其實他也沒說什么,好像很平常的話,很幽默。比如我去他家,他笑著說你臉上怎么轱轆轱轆的,我回去就會想,我怎么轱轆轱轆了,我天天弄這么忙,犯得上嗎?去他家,好像有去教堂或者寺廟的感覺。”何東說。

節日已經來臨

最后的練習是沿懸崖行走/ 夢里我聽見,靈魂/像一只飛虻/在窗戶那兒嗡嗡作響/在顫動的陽光里,邊舞邊唱/眺望即是回憶

誰說我沒有死過?/ 出生以前,太陽已無數次起落/悠久的時光被悠久的虛無/ 吞并,又以我生日的名義/卷土重來

午后,如果陽光靜寂/你是否能聽出,往日/已歸去哪里/在光的前端或思之極處/時間被忽略的存在中/生死同一。

——《最后的練習》

沒有哀樂,沒有花圈,沒有挽聯……60根紅燭繞成一圈,外面圍著紅網,一支支紅玫瑰別住一張張祝福的卡片,寫著:“鐵生,生日快樂!”“一路走好!”

1月4日,史鐵生60歲生日。“與鐵生最后的聚會”在北京798時態空間畫廊舉行。高大的拱頂下,幾百人給史鐵生過生日。

兩天前,史鐵生遺體在北京八寶山火化,同樣沒有哀樂和花圈,朋友們把鮮花撒在史鐵生身上。

此時,陳希米裹著粉色大披巾,戴上紅圍巾。彩色的水鉆花朵型發夾,把頭發高高別起。她微笑著講,最喜歡朋友聚會的史鐵生,這次終于不用因身體支持不住先撤了。“他這次有的是時間和力氣,和我們盡興。”發給朋友的邀請短信上,陳希米要求大家一不帶花圈、挽聯,二可帶漂亮鮮花,三要穿漂亮衣服。

張海迪穿著漂亮的玫紅大衣和修身靴子來了,帶著60朵紅玫瑰扎成的心型花束。鐵凝帶著一大籃紅透的櫻桃,去年見面時,史鐵生孩子氣地舉著櫻桃說,這個我愛吃。還有人帶來了超大的生日蛋糕,上面用奶油畫著大大的“60”和“鐵生走好”。

屏幕上放起了史鐵生自己拍的視頻:陳希米在院子里拄著單拐,系著彩色圍巾。史鐵生說“往上走,一直往上走”,“繞回來”,像導演一樣。陳希米轉回頭,眼睛笑得彎彎的,拐杖和圍巾一起跳起來,像飛一樣。

史鐵生最喜歡的外甥小水走上臺,聲調安穩柔和,講他小時和舅舅的一次次談話,講他因舅舅的影響從數學系轉到中文系。

“不用悲傷,他已經說過很多次,這是他的節日。”22歲的小水,平靜地念起了舅舅的詩——

呵,節日已經來臨

請費心把我抬穩

躲開哀悼

挽聯、黑紗和花藍

最后的路程

要隨心所愿

呵,節日已經來臨

請費心把這囚籠燒凈

讓我從火中飛入

煙縷、塵埃和無形

最后的歸宿

是無果之行

呵,節日已經來臨

聽遠處那熱烈的寂靜

我已跳出喧囂

謠言、謎語和幻影

最后的祈禱

是愛的重逢

(本文來源:南方人物周刊 )

懷念史鐵生:留給世人戒絕浮躁的精神

作家史鐵生的離去給喧鬧的新年帶來一絲悲涼。作家莫言稱,“他是偉大的人”。評論家李星說,“他的作品是這個時代最純粹的精神財富”。批評家李敬澤說:“他為中國作家立下了精神標桿”……這位“輪椅上的哲人”駕鶴西去,卻留下了“用生命書寫生命”的創作精神,為愈發物化與浮躁的當今留下寧靜與慰藉、反思與警示。

身體病弱精神強悍

史鐵生21歲時癱瘓、30歲患腎病,從1998年起開始做透析。從成名作《我的遙遠的清平灣》到《插隊的故事》,再到《我與地壇》,他把病榻寫作當作個人精神歷程的敘述與救贖,用生命書寫的一部部作品感動和鼓勵著無數讀者。

“史鐵生和文學是在互相拯救。”中國殘聯主席張海迪說,他的離世,讓我們更加感覺到在當今文壇應當呼喚史鐵生的這種文學精神和對文學本身的敬畏。

“中國作家中像史鐵生這樣堅持寫實寫作的人不多了,他不是用心血,而是用生命創作,他的離去和拼命的創作不無關系。”中國作協副主席、作家出版社社長何建明說,“史鐵生告訴我們,優秀的文學作品僅用心血是遠遠不夠的,只有抱著‘用生命書寫’的態度,才能不辜負人民對作家的期待。”

態度豁達人格偉大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在史鐵生的名作《我與地壇》里,他這樣寫道。這種豁達的人生觀,讓史鐵生生前多次重申,自己在失去救治意義時趕快放棄,死后只要有用的器官能救別人就全部捐獻,不舉行遺體告別儀式。

“史鐵生留下的不只是他的作品,更是他人格的力量。”作家遲子建說,“我覺得他思想的重量,跟任何一個作家比都不遜色,沒人能取代他。”

“為什么當下一些知名作家的作品愈發提不起個兒來?不是作品水準降低了,而是生命的質量發生了變化。”何建明說,史鐵生書寫的不僅是文學作品,還有人格作品。“我們因為他的人品而記住了他的作品,也從他的作品看到他的人品。一部精品,是作品質量和作家品格的統一。”

追求寧靜拒絕誘惑

有人說,在當前輕閱讀流行的年代,史鐵生注定是一位暢銷不起來的作家,因為在泛娛樂時代讀史鐵生的作品是自討苦吃。但正因為此,史鐵生成為一位最與眾不同的中國作家,他不像某些作家用荒誕的想象制造語言的狂歡,而一直遵循內心的指引創作,戒絕著浮躁和誘惑。

何建明認為,史鐵生“心向于靜,戒絕浮躁”的創作精神值得青年作家學習。“當前,不少人面對巨大的誘惑無法靜心,熱衷于創作收益多見效快的作品,總以為不融入市場的潮流就要落伍,以致形成注重量為先、質為次的創作邏輯。”史鐵生的一生為我們愈發浮躁的社會提供了令人珍視的精神向度。而我們的讀者也應該明白,在娛樂盛行的時代,我們也需要靜心閱讀的心態,在安靜中領悟像史鐵生那樣偉大作家的作品,去追尋真正寧靜、尊嚴、有安居感的生存。(據《新民晚報》)

(本文來源:北方新報 )

史鐵生:生死同一

網友這樣評價史鐵生:他是可敬之人,他的書是可讀之書。

《靈魂的事》是史鐵生的最新散文集,其中收入散文《重病之時》、《皈依是一種心情》、《愛才是人類唯一的救助》、《靈魂的重量》、《復雜的必要》、《宿命的寫作》、《信仰是自己的精神描述》、《無病之病》等。史鐵生用殘缺的身體,說出了最為健全而豐滿的思想。他體驗到的是生命的苦難,表達出的卻是存在的明朗和歡樂,他睿智的言辭,照亮的反而是我們日益幽暗的內心。當不少作家在消費時代里放棄面對人的基本狀況時,史鐵生卻居住在自己的內心里,苦苦追索人之為人的價值和光輝,仍舊堅定地向存在的荒涼地帶進發,這種勇氣和執著,深深地喚起了我們對自身境遇的警醒和關懷。

史鐵生散文思想意境的深邃與語言表達的明朗、他肌體的疾病與靈魂的崇高,使讀者為之敬佩。在《靈魂的事》里,史鐵生回答了一些關于“靈魂的事”生、死、愛、性、記憶、信仰、寫作、故鄉……那是一個經歷了一次次死亡的人在面對生命時最真實的話。在《輕輕地來與輕輕地走》中,史鐵生說,他聽多了死神的聲音,但依舊堅毅地活著,為了“一心向往的自由的夜行”,“去到一切心魂的由衷的所在”。

史鐵生,在輪椅上生活了30多年,自稱“職業是生病,業余在寫作”。在《好運設計》中,他寫道:不妨在背運之時,遙想一下自己的好運。所謂好運,其實是一種強烈的幸福感。喜劇中的他,悲劇中的他,愛情中的他,重病中的他……因為作家靈魂的厚度,作品的語言便擁有了力度。

對生命的樂觀與喜悅,是智者的境界。人永遠不可能圓滿,但人可以追求思想上的圓滿。所以史鐵生在書的后記里說:人的殘缺證明了神的完美。午后,如果陽光靜寂,你是否能聽出,往日已歸去哪里?在光的前端,或思之極處,在時間被忽略的存在之中,生死同一。文/安 然

地壇里玩耍的那孩子回去了(組圖)





著名作家史鐵生昨日告別讀者

本報訊(記者魯艷紅)在《我與地壇》中,他這樣寫道,“死是一件無須著急去做的事,是一件無論怎樣耽擱也不會錯過了的事,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2010年的最后一天,史鐵生的“節日”降臨昨日凌晨3:46,史鐵生因突發腦溢血在北京宣武醫院去世,享年59歲。

北京市作家協會秘書長王升山向記者透露,“鐵生30日下午從醫院做完透析回家后,感到頭疼、惡心,并嘔吐,后一直昏迷,被急救車送往醫院。他再也沒有醒過來。”王升山介紹,根據史鐵生遺愿,他的脊椎、大腦將捐給醫學研究;他的肝臟將捐給有需要的患者。而史鐵生的家人則宣布,尊重他生前多次重申的意愿,將不舉行遺體告別。

史鐵生雙腿癱瘓,患有嚴重腎病并發展到尿毒癥,一直靠透析維持生命。在難與人言說的病痛折磨之中,史鐵生將寫作當作“一條走向自己幸福的道路”,以其肉體殘疾的切身體驗,在小說里描述傷殘者的生活困境和精神困境,但他超越了傷殘者對命運的哀憐和自嘆,把寫作當作個人精神歷程的敘述和探索。

“地壇不見斯人影,此刻他應在天堂。”“地壇里玩耍的那個孩子,回去了!”在得知史鐵生去世的消息后,讀者紛紛上網留言表示哀思。

這只搖了38年的輪椅,停了(圖)



1995年1月21日,在“共和國兒女‘老三屆’”綜藝晚會上,史鐵生和梁曉聲、王剛在一起。

史鐵生總夢想自己是一個田徑運動員,最好有“一米九以上的身材”,并且跑起百米來要超過“九秒九幾”。他最愛看的電視節目是田徑比賽,他甚至能說出“所有田徑項目的世界紀錄”。

但因為癱瘓,這個病人已經在輪椅上度過了整整38年。2010年12月31日,在距離自己60歲生日僅僅4天的時候,因為突發腦溢血,史鐵生帶著永不能實現的夢想和未完成的書稿,離開了這個世界。

這個一直自嘲“職業是生病,業余在寫作”的男人,終于“辭職”了。

從21歲那年開始,史鐵生就一直沒有逃過病痛的折磨。他把身體比喻成一架飛機,先是作為“起落架”的兩條腿癱瘓了,然后像是“發動機”般的兩個腎也“一起失靈”,患上了尿毒癥。他不得不每周接受三次透析,全身的血液先被抽出來,再被輸回去。

經歷過1000多次的針刺,手臂間腫脹的動脈和靜脈就像“3條大蚯蚓”。他的身體已經虛弱到“甚至就連喝湯時嗆了一口,都可能感染肺炎”。就在2010年秋天,他為了和朋友聊上一個小時,甚至不得不提前一天整日臥床、養足精神。

評論人潘采夫記得,2005年,他前去接史鐵生參加一個活動,看見他“那么瘦弱”,就提出要把他抱進車里。但這個提議卻被拒絕了。

直到現在,潘采夫仍然記得這個作家“努力地抓著把手,靠臂力把自己一點點挪進車座”的樣子。回程時,史鐵生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費勁地舉著個小墊子,想擋住西曬的陽光。

“這一趟可能透支他好幾天的精力,我看著揪心極了。”潘采夫說。

可是,在朋友們的眼里,史鐵生樂觀得“根本不像一個被重病纏繞的病人”。幾乎所有采訪過他的人都提到,他很少一臉愁容,恰恰相反,他“太愛笑了”,黑鏡框后的“小眼睛瞇成一條縫,有時還透著幾分孩子般的狡猾”。

現在已經是一家雜志主編的許慶亮還記得,2003年,自己曾去采訪史鐵生。這個輪椅上的作家從容地談論著死亡,身體卻處在極度虛弱之中。在接受采訪一個多小時后,他嘆了一口氣,說:“對不起,我累了,覺得喘不過氣來。”

許慶亮試探地問,病情是否有好轉,有沒有哪一天可以擺脫透析。史鐵生卻回答道:“肯定有這么一天,那一天我就死了嘛。”說著,他哈哈大笑起來。

當然,并非從一開始,這個病人就能笑著面對他無法擺脫的夢魘。21歲時,他“活到最狂妄的年齡上忽地殘廢了雙腿”。朋友們還記得,那時,如果有人嘲笑他的腿,“他恨得想抱著炸藥包沖過去”。

當年,史鐵生住在一座大雜院的最里面,屋子不到7平方米,“除了床和寫字臺,剩下的空間僅夠他的輪椅轉個小彎兒”,就連輪椅推出去時,“還擦著門”。

這個年輕的病人最常去活動的地方,是離大雜院不遠的地壇。每天,他都搖上還吊著用來接尿的黃色塑料瓶的輪椅,在這座荒廢的園子里,“一連幾個小時專心致志地想關于死的事,也以同樣的耐心和方式想過為什么要出生”。

作家徐曉也正是在這里認識了史鐵生。那時,她還只是一個20歲的姑娘,因為住在附近,每天上下班超近道穿過地壇。她注意到,那里總是有個年輕人,“黑色的皮膚,厚厚的嘴唇,明顯殘廢的雙腿,總是捧著本厚厚的英文詞典”。

有時,他也帶著本子和筆,到園中找一個少人的角落,“偷偷地寫”。如果有人無意中闖進這個空間,他就“把本子合上,把筆叼在嘴里”。

最終,這個古園里誕生了一篇15000字的《我與地壇》。這部探討生與死、荒廢與生長、絕望與希望的長篇散文,打動了無數讀者,以至于作家韓少功評價道,“《我與地壇》這篇文章的發表……對當年的文壇來說,即使沒有其他的作品,那一年的文壇也是一個豐年。”

作為寫作者,史鐵生獲得了盛名,但作為一個隨時都可能離開人世的病人,他卻開始失去寶貴的時間。

成名初期,他曾經這樣告訴徐曉,“聽見敲門就害怕,看見來人就想哭”。有一年冬天,記者們圍堵到他家,他不得不受著寒冷,“全副武裝,到地壇去逃難”。

徐曉能夠理解他的恐懼,“陌生人總要無端奪走他寫作的時間”,更何況,“他又不能像個健康人那樣一走了之,他無處逃避,因此也無法選擇來訪者”。

因此,他自制了一張“來客須知”貼在房門上,“史鐵生不接受任何記者、報告文學作者的采訪;史鐵生一聽有人管他叫老師就睡覺;史鐵生目前健康狀況極糟,談話時間一長就氣短,一氣短就發燒、失眠,一發燒、失眠就離死不遠;史鐵生還想多活幾年,看看共產主義的好日子。”

可他的病情幾乎未曾向好的方向轉彎。徐曉曾經這樣描述這位朋友遭遇的一切,“1979年,由于下肢麻痹、腎功能受到嚴重破壞,尿毒癥威脅著他的生命,不得不造漏排尿。緊接著,由于肌肉萎縮,血液循環受阻,再加上每天長時間地坐壓,褥瘡發作,前景是敗血癥。一九八六年,前列腺引起的疼痛,使他不得不停止寫作整天臥床……冬天,他那毫無知覺的腿,經不起寒冷,如果凍了,就有壞死的可能;夏天,全身的熱量只能從上身排出,額頭的痱子從來不斷……”

年輕時那種想“抱著炸藥包”與嘲笑他的人同歸于盡的想法,已經慢慢被磨平了。他說起自己的腿,“就像說別人一樣”。就在幾年前,當這個作家被問及理想的生活狀態時,他笑著回答,“我希望住在一個安靜的地方,透析中心就在我家旁邊”。

那時,他每次都要為了透析花掉四個半小時的時間,前提還是“路上不能堵車”。

在人生的最后幾年,史鐵生每天幾乎只有兩個小時的工作時間。寫作時,這個病人總是躺在床上,在胸前斜支起一塊木板,費勁地在筆記本電腦上敲打。

20萬字的《病隙碎筆》,史鐵生整整寫了4年。算起來,他一天平均只寫了136個字。而這樣的工作,從上個世紀70年代起,一直寫到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根據不完全統計,這種艱難的寫作之后,中國文壇留下了屬于史鐵生的100多萬字作品,也鼓勵了無數的讀者。

在2002年華語傳媒大獎上,這位一輩子囿于輪椅的作家,被評為“當代中國最令人敬佩的作家之一”。授獎詞對這個作家作出了最為恰如其分的評價“史鐵生用殘缺的身體,說出了最為健全而豐滿的思想。他體驗到的是生命的苦難,表達出的卻是存在的明朗和歡樂,他睿智的言辭,照亮的反而是我們日益幽暗的內心……”

對他來說,死亡從不是個遙遠的話題。甚至早在上個世紀末,他就對身后事做出了安排,“墓地、墓碑、花圈、挽聯以及各種方式的追悼,什么都不要才好,讓寂靜,甚至讓遺忘,去讀那詩句。”

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樣,如今,在北京城東四環一個小區里,他的家門口沒有擺放花圈或挽聯。家人用一種寧靜、鎮定的聲音婉拒前來采訪的記者。一切都沒有改變,只是那個搖著輪椅的、虛弱的病人的身影,再也不會出現在這個院子里了。

但還是有人會想起他那永遠不曾實現過的夢想。幾年前的一年個春天,史鐵生最喜歡的美國短跑名將劉易斯來到北京,特意贈送給這個“一輩子都夢想著成為田徑高手”的病人一雙定制跑鞋。這個體育迷擔心場面尷尬,就先樂呵呵地對著偶像說:“我1997年去洛杉磯,特意去加州大學體育場(第23屆奧運會的主會場),搖著輪椅轉了幾圈。”

2010年12月31日凌晨,這個病逝作家的肝臟,按照他的遺囑,被捐獻給了一個來自天津的病人。而十幾個小時后,2011年的元旦就要來臨。

生前,他曾經說過:“死是一件無須乎著急去做的事,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也許,在這個節日里,這個病人的魂靈已經告別輪椅,微笑地飛翔著,進入了天國。

作者:趙涵漠文 賀延光 (本文來源:中青在線-中國青年報 )

史鐵生老師的最后一個訪談——扶輪問路的哲人

文/ 郭文斌

按:這也許是鐵生老師的最后一個訪談了,現鞠躬轉發至此,聊寄無盡哀思:

史鐵生:扶輪問路的哲人(之一)

史鐵生 周國平 和 歌

采訪手記

如果說世間上有一個人,聽他說話你會感覺到如沐春風,那一定就是指的史鐵生先生。

采訪到史鐵生先生很不容易。他很少接受采訪,因為他花在生病上的時間太多了,那些他并不生病的日子,他很珍惜,仰慕他的人可能也會自覺地不去打擾他。我心里也一直挺糾結的,悄悄地算著那些他不去醫院的日子,斗著膽子提出了請求。之前,我還特別慚愧地給史鐵生發了一份很“八卦”的采訪提綱,采訪那天他竟然拿出來打印稿,并且作了一點兒注解!好在這次我特請周國平先生出手相助,采訪才沿著“問題”而不是“八卦”順利完成。

雖然是大病初愈,但他仍然眼睛明亮,精神健旺。他其實不是個愛談家常的人,因為他是一個永遠都在“問題”中的人。他所困惑的問題,并不是通常作家們在創作上遇到的問題,卻往往是人類千年以來一直困惑著的大問題:“人為什么活著?”“人生的意義是什么?”“死亡究竟存在或者不存在?”“我們何以是人?”“我們要往哪兒走?”等等。周國平說史鐵生是天生就具有哲人氣質的作家,這些哲學問題并不是因為他受困于輪椅而與他迎面相撞,其實是他的天性使然。而與他談話,最大的樂趣就是跟隨并分享他的思考的樂趣。他脫口而出的很多句子不僅精彩,而且極為耐人尋味。

他說:“所以有人問我,寫作是怎么回事?其實我寫作就是要解決自己的問題。蘇格拉底說,要認識你自己,真是這么回事。沒有別的原因。”

“我一直覺得深入生活這理論應該徹底推翻,因為它自身就不合邏輯。你說你跑一個地兒呆幾個月,怎么就是深入生活?我在這兒呆一輩子,我倒是淺入生活。這說得不對。我寫過一個,實際上應該叫深入思考生活。什么叫深入生活?你到哪兒去你呆多久你干什么叫深入生活?干什么叫淺入生活?沒有好好想,沒有好好思考,就叫淺入生活!”

“干凈問題呀,我就是想,文學就是要在骯臟中尋求一種干凈。曾經有過一種說法,文學是要變還是不變。實際上它是要在千變萬化中尋那個不變的東西。”

“ 我一直覺得記憶等于一種限制。……我認為印象是豐富的,記憶是一個牢籠,而印象是牢籠外無限的天空。”

……

當我整理完采訪稿的時候,我發現,即使我沒有直接發問,很多關于文學的問題,史鐵生先生已經給出了他的解答。畢竟關于文學的基本問題,總是蘊含在人生的大問題中。

感謝周國平先生在本次采訪中的鼎力相助,若不是因為他的到場和參與,本次采訪一定大為遜色。

——和歌

2010.5

訪談錄

文學是寫印象,不是寫記憶

史鐵生(以下簡稱史):我老說自己記性不好。后來發現記性不好就是,公式、數字,總有點兒糊涂。我經常特別驚奇好多人能非常輕松地說出一個國家的鋼產量是多少、糧產量是多少,我就不行,對童年的記憶只是形象、當時的氣氛。所以后來我寫那個——印象。記憶這件事太清晰了,它能清晰到數字上去,這個不好玩兒。印象啊,它有那種氣氛。后來我看到一個挺有名的外國人說,人們不會記住是某年某年,但能記住是什么季節,這事兒是發生在什么季節的。

周國平(以下簡稱周):年份是抽象的,季節是形象的。

史:還有一個氛圍。

周:它有景物,有心情。

史: 甚至還有一種觸得到聞得到的一種味道。年頭是特別冷漠的。

和歌(以下簡稱和):那能記住鋼產量的那種人也是這樣嗎?

周:有的人抽象記憶很強,類型不一樣。

史:我覺得中文系應該算是理科,文理科。

和:為什么?

周:它知識性比較強。

史:至少它是要把你的東西歸納呀、分析呀,它想弄出一個套路來。

和:可它沒有公式、計算呀。

史:后來也弄出公式來了,像“深入生活”呀。

周:學校里當然是沒有感性、印象這種科目的。

史:是沒有。藝術應該在科學之外。

周:是藝術和學術的區別。

史:藝術它比較全息。它是整個的,很難分析。一旦過分地分析又變了。

周:又變學術了。

和:可即使是學畫畫,最開始也要認識顏色呀,有技術性的東西吧?

史:我覺得剛開始這就是天生的。節奏是從他骨子里來的。有天看到《參考消息》里邊說,小孩子天生就懂音樂,后來讓大人給教壞了。

周:畫畫也是這樣的。啾啾小時候畫得多好,后來再也畫不出來了。

史:她根本不管你那個,她就是印象。

周:畫出來就有規范的東西了,有模式了。

史:所以寫作這事,我也老這么說。看得看,也別看太多了,看得太多,自個兒寫不了了。其實我發現很多人就是看得太多了。后來他發現什么都被別人寫過了,他自己就徹底麻煩了。

和:您在《我與地壇》里面,確實把草葉露珠、四季的感覺,全渲染出來了。全部的感官都運用起來了。

史:只有自己印象里的東西。

和:但如果不是后來寫,而是當時寫,會不會寫不了那么好?

史:我也不知道。

和:我覺得您的作品從一開始就跟知青文學的距離特別遠,遠遠地超出當時的那個普遍水平了。

史:知青生活只是我生活的一個小部分。在那之前它對我的影響還是最大的。但后來病了之后,它就不是最大的。

和:您回看那段時間的話,就已經換了角度了,是吧?好像對童年對家鄉的那種感覺了。

史:還是剛才說的,記憶與印象的區別。完全寫記憶,我寫不出來。所以,你說實際上我插隊三年,只寫了兩篇插隊的,一個“清平灣”,一個“插隊的故事”。就是說,我不太善于寫實,我是“借尸還魂”的那種感覺。完全是寫我自己的感想。光把自己的記憶寫出來,好像不太過癮。

“深入生活”這個理論應該徹底推翻

和:您好像說過,再平凡的生活,內心的經歷仍然可以是驚心動魄的。

史:我一直覺得,“深入生活”這個理論應該徹底推翻,因為它自身就不合邏輯。你說你跑一個地兒呆幾個月,怎么就是深入生活?我在這兒呆一輩子,我倒是淺入生活。這說得不對。我寫過一個,實際上應該叫深入思考生活。什么叫深入生活?你到哪兒去你呆多久你干什么叫深入生活?干什么叫淺入生活?沒有好好想,就叫淺入生活。

和:你要在那里像個局外人一樣呆著,根本就沒深入。

史:過去說誰去哪兒采風,采風不是說絕對不可以,有些外在的印象嘛。按著過去的理論,我是不能搞寫作的。我剛開始寫的時候,好多人都勸我。而且深入生活這理論特別深入人心,從教授到普通工作者,他們都會問我同一句話,你的生活從哪兒來呀?我說,你看我死了嗎?這個理論特別深入人心。

周:是現實主義。

史:哎!都是現實主義。他都是跟你講一個哪哪哪兒的故事,很少跟你講他內心的東西。他認為內心的東西不重要。還有一個現象就是,他把他的事情跟你講一遍,讓你給他寫出來。你肯定也遇到過吧?

周:遇到過。

史:他們認為寫作就是這么一回事。而我們呢有很多文學作品,典型,樹立的也是這樣的。過去有人說過這樣一句話:“憑什么你把別人的事兒講一遍,還跟別人要錢?”

周: 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理論統治了中國文學多少年?幾十年。

史:所以就不管什么人都會問,你的生活從哪兒來?

周:這是從意識形態出發問的問題。

史:而且我覺得它包含在中國文化里面。因為它不是特別看重心靈的這種探索。你的心靈是要受規范的。中國的成語里,不肖子孫。就是說,像你的子孫,就是好孩子。那是像哪兒呢?(指指胸口)就是這里不能出格。西方是死乞白賴地向這里頭找不同,我們是死氣白賴地向這里頭找共同點。

和:別人是使勁兒證明自己是小眾,我們是使勁兒證明自己不小眾。

史:所以,你說文學是不是來自生活經歷,這個很簡單,在某種意義上肯定是來源于生活,但不是直接對應,一定要有想象力。國平說的靈魂的力量、靈魂的強度,這里就包含想象力吧。沒有這想象力,就是為什么很多人會說,你的生活從哪兒來。或者說,我給你講講我的經歷你寫下來。

周:我們中國現代文學家很多人對生活的理解特別表面,又表面又狹窄。

史:我以前跟搞電影的人聊,當然是那個年代了。他們總認為電影一定要有動作。我認為電影是要有動作,但不一定是要四肢的動作。后來看國外的一部電影,好像是《沉默的人》?就兩個人,鏡頭卡定兩個人。兩個歷經滄桑的離婚的人,碰上了在一個小咖啡館里談,很危險的處境。整個就兩個人談,那個心理的動作可是太多了。還有很多人說小說要有懸念。小說可以有懸念,但懸念不一定是情節的懸念,你思想有沒有懸念呀?情緒有沒有懸念呀?這個都是可以的。你說的那種,它容易走向外在的時空里的東西,而不是心理的東西。

周:所以說,我們在文學上也是唯物主義者,就相信自己看得見的。看不見摸不著的就不是生活。

史:所以他們那時候說,沒有愛情。我說,你說沒有愛情,你說沒有的那個東西是什么?你要不知道是什么,你怎么說沒有?你要知道它是什么它就有了,愛情是你知道它,要求它,你理想它,它就有了。外在的愛情你怎么找?婚姻能證明愛情嗎?

周:我覺得這就要說到內在生活。內在生活這一塊是最重要的。

史:這是最大的一個。

周:而且沒有內在的生活,外在的生活也是沒有意義的,也不是生活。

史:那只能是叫活著,飼養著。

周:對,被飼養著。

史:所以存在主義叫存在,你只是在那兒,和存在是兩回事情。你不意識自己的存在。還有記憶,我還是那么想的,我一直覺得記憶等于一種限制。很多人寫回憶錄,原原本本地去寫那個年月日,甚至去考證。我寫過那個《記憶與印象》,我認為印象是豐富的,記憶是一個牢籠,而印象是牢籠外無限的天空。你想象一下,在牢籠里看外面無限的天空,牢籠里很真實的東西都是死的。當然有時候你得“借尸還魂”。那“魂”是無限的,你可以借很有限的“尸”來還它。

周:你說的記憶與印象這兩個詞特別好。就是跟你剛才講的活著和生活是一回事。過去時的活著和生活,就是記憶與印象。

史:我為什么反對流水賬,就是因為這個。它僅僅把你的事情記錄下來,完全是外在的東西。

寫作就是要解決自己的問題

和:鐵生要不是被固定在這兒的話,憑他的那種靈性和生命力,不定會在別的領域做出什么大事來呢。

周:我覺得他還是寫作。

史:最好是。但我覺得有種危險在哪兒呀。我是個——用我奶奶的話,還有北京話說是——“怵窩子”,非常膽小,不敢到外面去。小時候我的性格就是這樣。還有個朋友也說,你的這些東西可以總結成一個詞:恐懼。我覺得他說得太好了。我從來是恐懼的,對這個世界。因為恐懼,才會對愛、宗教信仰呀,有著本能的向往。憑我的“怵窩子”,寫作我可能根本就不敢想,寫了也不敢拿出去。可能就會在七七、七八年跟著我的理工科同學去考個理工科大學,然后再去干個什么事兒。然后會盡力把它干好,但干不好,憑我的魄力,我還不能放棄它,去自己寫作什么的,那我可就慘了。

周:(大笑)不會的!

和:您覺得在寫作方面受哪些作家或是作品的影響比較大?

史:好像沒有……

和:就想聽您說找不到師承,嘿嘿!

史:其實我看的文學作品,小說并不多,就是現在我也幾乎看不完一本書,除非是很短的一篇小說。因為我主要是看他的方式。他的方式就是他的態度,他看世界的態度。我一旦把這個看明白了,我就不要看他了。所以我說從我插隊以來,一直到后來生病,我真是想弄清楚自己的問題,因為我自己的問題實在是太嚴重了,涉及到要不要活下去的問題,一旦你覺得應該活下去,就要問為什么要活下去?這么付出我值嗎?我是不是冒傻氣呢?受一輩子罪還要活下去。就是這樣的問題。其實我的寫作一直是在這樣的氛圍中,別的我都不太關注。

和:一直是在追問。

史:活得好又怎么樣?萬事順利又怎么樣?是不是還是荒誕的?這些事情我可能想得早些,因為我二十歲就已經癱瘓了,隨之而來的必定是一個問題接著另一個問題:你要不要活下去?為什么要活下去?那這是肯定的。所以我覺得我寫作是在回答我自己的問題。我得想!所以有時候我就想寫一篇這樣的東西,但不見得對別人有用。有時候要少讀書,不用讀那么多書。不如多想。古圣賢的時候沒有多少書,事兒都是他們想出來的。

周:天才不用讀太多的書,中等之才還是要讀書,多受啟發。

史:我說的是有的時候不用過分強調。不讀書是不行,那是許多高級腦子想出來的東西。

周:讀書最有用的一點是推動你思考,引發你思考。

史:還有就是支持你思考。就是說你有時候想到了,你不信,有一天你看到了,孔子也這么想,亞里士多德也這么想,你就信了。好,那就接著想。

和:就是說走在思考的正確的路上了,跟圣賢一致了。

史:我最突出的感受就是,如果要是你自己想到過的問題,在讀的時候撞上了,人家比你說得棒,比你想得完全,這個你就永遠都記得住。而且一下子就通了。然后你就開始贊嘆,人家名著就是不一樣!

周:所以讀書是在尋求自己的問題的回答,這才是真讀書。不光是正在想的問題。實際上一個人的問題始終就是那么幾個,差不多不變的。

史:從各個角度來審視這幾個問題。

周:但這得是優秀的人才會有這樣的問題。

史:博爾赫斯說過,可能世界上就只有一件事,所有的事都是它的不同側面。

和:就像您也說過,所有的作家都是在從不同的角度寫作同一個故事。

周:應該說每個作家都在寫著同一個故事。那還是指那些真正偉大的作家,達到一定高度的,才能這么說。很多作家都不知道在說什么。

史:對對對!他不想。

周:而且絕大多數作家是沒有問題的。

史:對,沒有問題。比如說死的問題。我發現在醫院里一般人都怕說這個問題。有一次我遇見一個詩人,我說到這個問題,他說你別說。我說你連死的問題都沒想過你寫什么詩呀?

周:這是個靈魂的問題。沒有問題就沒有靈魂。

史:沒有靈魂就沒有問題,那就剩了有沒有房子和車子的問題了。

和:靈魂就是生命的主題。剩下的就是些零散的東西。鐵生的作品就是,沒有弄出復雜的情節呀、虛構呀。

史:就是莊子乘物游心。

和:就像存在主義的那種小說,比如說薩特的那種小說,它好像是有一個內核,其實主角是在木然地走,但最后有一個對于自我的存在的問題在那里。他木然地走是因為意識到荒誕。但看我們現在的許多小說,主人公是在那里活動,但他活動到最后,連個大的問題都沒有。

史:問題就在這里,沒有問題。其實各行都是這樣。你只要搞人文,搞科學,你提不出問題來就完了。愛因斯坦說了,你提問題比解決問題更重要。你提不出問題來,你干嗎呢?

周:大師就是偉大的提問者。

史:就是這個意思,在別人結束的地方你開始了。

和:找出一個缺,才能產生問題。

史:所以有人問我,寫作是怎么回事?其實我寫作就是要解決自己的問題。蘇格拉底說,要認識你自己,真是這么回事。沒有別的原因。剛開始是為謀生,我想來想去只能做這個。開始寫作呢就要像那么回事,帶有模仿的意思,任何人寫作可能剛開始都是這樣。等你寫到一定時候,你就是解決自己的問題,解決自己弄不明白的問題。

周:這時候一個真正的作家才誕生了,那以前都還是一個習作者。

和:國平也說他寫的東西是自解自勸。

史:就是這樣。有時候你看,網上的小文章寫得很好,那作者不以寫作為生,偶爾寫這個,但他是有問題的,他是從問題出發的。寫多了的人尤其是要注意這個。據說有人一天要寫一篇散文。我覺得這是每日大便一次的感覺!(眾人大笑)這你怎么能保證每日一篇呢?他壓著自己一定得寫。

和:可現在網絡寫手一天必須得寫一萬多字,坐在馬桶上還在寫呢。

史:好家伙,我也不理解。那也是一種能耐。

周:那種狀態和寫作沒有關系,那是生產。

和:那是苦役犯。您現在想得最多的問題是什么問題?

史:嗨,想得最多的還是那個問題。但那個問題確實很嚴重。所以我看書就特別雜,不光是看小說。我老想知道別人那么多故事干嗎使?我看那個雜書,比較邪門的書。你比如說靈魂到底有沒有?最近讀到一本書,是美國一個人類學家,跟蹤研究一個墨西哥的巫師。他本來想去分析研究人家,結果反被人家給改造了。那個挺邪乎的。存在這事兒不好說。我是不是全信,單說。就是說科學所圈定的那點兒東西,太簡單太少了。你只是宇宙里的一種存在,因為我們的行動所具有的時間性、邏輯性,就把我們給框定成了一種時間性邏輯性的動物,我們就遵循一種方法,把它奉為圭臬奉為神圣。實際上存在的狀態太多了。說起來又有一個問題,現代的社會是怎么活著都對。可能作為夢想你怎么活著都對,你自己的信念,你自己的夢想,都可以。但這里面還有一個社會問題、政治問題。這個說起來太長了。你的問題后面永遠有問題,最后解決了?

周:真正的問題解決不了。

史:永不解決的問題是真正的問題,那你說這豈不是荒誕嗎?最后你發現作為一個永恒的過程而言,只有美是它最終的解答。別的沒有,別的都很荒誕。只有美可以是不斷超越的。

周:還有宗教,神秘。

史:對,這都包含在里面。真正的美里面一定有這一層。所以,真、善、美,這三個字我一直覺得它們是遞進的。先有真,說是什么就是什么,但這個東西是不夠的,背后還有許多東西。所以要有善的標準。善的東西有時候可以容忍假。藝術可以虛構,那是善的東西。但善的東西走來走去,有時候也很荒誕。只有美在最后作支撐,所以美有時候很神圣。你到一個城市,它的美如何?就全說了。你是文盲,然后你是科盲,最后到美盲是極致。如果你是美盲,那反過去一看前面那幾個肯定也全盲。

和:一旦到美盲就有點兒行尸走肉的意思了。

周:從個人來說,真善美可以說是遞進的;從人類來說,可能是無奈的后退。真得不到,那我們來個善吧,主觀性強一點兒;可是善也得不到,那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問題;那就美吧,美我個體自己就能支配了。

史:對對對,這很對。其實最后你就是……

和:是向內在的退。

史:有句話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到最高境界就只能獨善其身,你不可能要求世界全都是怎么樣的。劉小楓他們說的政治哲學,也有這意思。你不能用理想來要求一切,最后要靠政治來平衡,平衡大家伙兒。很多人在一塊生活呢!我的那個“丁一”呀,有點兒不謀而合,或者說有了這些堅定了我的想法。丁一呀也是很好的理想。你說丁一有哪點兒不好?多跟幾個人發生愛情有什么不好?愛情不是好東西嗎?好東西為什么要限制在最小的范圍?推而廣之,有什么不好?但是不成。只要有三個人,就已然要出政治。一個人,獨自的理想,兩個人可以有愛情,三個人,就要出政治。它要平衡關系。你把理想放在政治那兒,就要出問題。戲劇呢,是一種藝術,是一種理想,就像愛情是一樣,家庭就是現實。人要是老像戲劇一樣地活著,就不成。不可能的可能,不現實的實現,在戲劇那兒可以,但不能拿到社會上。拿到社會上,就一定要壞,出漏子。顧城的事情就是這樣,他想要強行地維系一個伊甸園,就不成。這里面的關系是要變的。謝燁一旦要走向現實,要想孩子怎么辦?理想主義者就不干了。這就壞了。

和:他就崩潰了,是不是藝術家的那根弦更脆弱?

周:誰都不行,那種時候誰都是藝術家。誰都受不了。

史:政治家讓你厭煩,但不能沒有。其實你想人類的矛盾就是這樣。

和:顧城要是有點兒政治家的方式方法是不是會好一些?他直接就拿起屠刀了?

史:他要能那么冷靜,他就不是他了。

和:也就不會想到伊甸園了。

史:他就不會想到去做這事。像哈姆雷特,既是藝術家,又面對了政治,他老是猶豫,老覺得這事不能干。

靈魂是一種牽掛

和:那您最喜歡的電影是什么?

史:《去年在馬里昂巴》。

周:劇本我看過,那個劇本很好。電影你看過嗎?

史:電影我也看過,看那個電影其實也是在看那個劇本。要是會看的人,看劇本可能更過癮,但電影也很好。前段時間有個法國人讓我談法國文學,我說我讀得不多,沒什么可說的。但有搞比較文學的,為什么不比較比較《去年在馬里昂巴》和《紅樓夢》?它們都是這樣:我們倆是不是走錯了地方了?我們曾經哪哪兒怎么地,現在這個地方錯了。趕緊離開吧。

周:《紅樓夢》也有這個味道。

史:對呀!他誤入紅塵,到那兒一看,一把辛酸淚,這不是人呆的地方。空空道士渺渺真人不是就把他帶走了嗎?

和:太虛無了。

周:這個角度挺好的。

史:我現在真的有這個感覺。經常有,不是虛的。走到大街上一看,這群小動物們還在走著呢。我寫過一首詩:“我怕我走錯了地方……”梵高那里面也有這個,說我們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我們來就是來朝拜了,這是我們非要經過的一個地方。

和:是在蛻變過程中必須要經過的一個地方。

周:實際上是靈魂的感覺。靈魂和肉身這個時候實際上是分離的。你在看你的肉身。

史:分離這事兒是真的。過去我在想,人死后靈魂還有載體沒有?他這種能量可能不需要載體,是在尋找載體。很多東西是不可實證的。中國人要求實證,心想不能為實。說真實是最重要的。我覺得這有問題,真實那是法律管的,不是藝術管的。

周:那看你用什么標準的問題。我確確實實感覺到了,你拿什么檢驗呢?

和:那不是主觀唯心主義嗎?

周:所以就壞在這里,什么主觀唯心主義,唯物主義,全把你們給變愚蠢了。

史:所以說咱們換一套,虛,你說夢是虛的,真不真?你心里想的都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但你說它真不真?

周:那是另一種現實。

史:比如說巫師那本書,他說在你的身體里有很多能量,在你的身體四周一米左右有個圓,這個圓形或是蛋形整個把你包住,在這個圓中有個集中點,給人的感覺是你的靈魂。你不過是它的車輛、電腦,它用你的身體工作,但它和你的身體之間是有矛盾的。這個作者有好幾本這樣的書,他是個人類學者,其實是巫師看中他了,覺得他有這個天賦。后來在他身上發生了不少事情,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反正我看了覺得他不是瞎說。

周:我希望這樣,靈魂有更廣闊的天地。

史:糟心就糟心在這里,靈魂它太拘泥于社會、現實、肉體。就在這些面上,很豐富的東西,只能在這些面上游走,它甚至不能跳出來看看。

周:文學、藝術、宗教和哲學都是這樣一種出來的方式。

史:佛教說是出離。就不拘于這樣一種形式。

和:做文學藝術的人可能因為敏感而有更強烈的出離的要求。

史:就是國平說的靈魂的強大,他受不了這個束縛。他的想象力超過太多。那些天才的藝術家像梵高,他看到的世界根本和你看到的世界不一樣。所以一般人看他就是瘋子。

和:有這樣的人就讓懂得這些的人感到一些安慰。

周:他們是一些見證,證明靈魂是存在的。看到他們你就必須相信,否則無法解釋他們為什么會這樣。

和:是不是當他們沒有靈感的時候,他們又沒有靈魂了呢?

史:有很多挺神的事兒。有個女孩子因為家貧出去打工,掙了錢,等回來的時候,在車站被人把錢偷了,她就傻了。傻到什么程度?讓她干嗎就干嗎。她睡覺的時候你把枕頭抽走,她就懸空著還睡。你就會感覺到她的軟件給抽走了,靈魂給抽走了。她的肉體和靈魂完全分開了。去西藏住了一段,可能是找了什么人,回來好多了。她有說有笑的,雖說有點兒差但還算正常了,估計是招魂術。所以很多精神病是怎么回事呢,軟件程序一出問題,就得重裝。那這豈不就是招魂術!

靈魂是一種牽掛。《圣經》剛開始就說,上帝的靈在水面上運行,然后他就分離,分開白晝和黑夜,分開男人和女人,所以人是互相尋找的。但是,靈魂有可能是有聯系的,為什么你愛?你有靈魂。你關心的靈魂越多,證明你的靈魂越強大。你只關心你自己的靈魂,或者說你壓根就只有硬件沒輸入軟件,整天吃喝玩樂,沒有關切,對他人、他者沒有關切。這就有可能是根本沒有輸入軟件,或者說是錯了,或者說是太平庸的軟件了。軟件也是,越高明的軟件,聯想的能力就越大。人也是,你人格高,說明你聯系的多,關心的多,達則兼濟天下。

和:那能量大的人,他照射的范圍就大,影響的人就多。

史:所以說靈魂可能是互相連著網的。

和:是聯網的。

史:人不過只是一個小小的終端。

和:是一個顯示器而已呀!

史:所以,人們想做的最神圣的事業不過都是想做這個,不管是佛還是啥。

和:是想把自己的想法變成軟件,把別人變成自己的顯示器。

史:實際上現在我們的這個網是在作亂,都是終端在各顯其能,造成一個分裂狀態。

天國在信仰的過程中

和:是不是一個整齊劃一的專制社會,大家的顯示器顯示的是一樣的,民主一些的國家花樣多些?

史:專制的那是把網站占領了,所有的終端全洗腦。學佛的人都說在反對二元對立,這是我最對佛學看不懂的地方,要所有的人都脫離苦難。當然,你要用這種方法讓大家都去做善事,這可以。但要所有的人脫離苦難,這事兒沒有可能。脫離苦難的意思就是反對二元對立。脫離二元對立,成為一。我說這是不可能的。包括宗教的誕生,也是二元對立的。二元對立會弄出世界紛爭。但應該這樣說,二元對立是一個事實,你不要反對二元對立,而是要促成二元和諧。你要是打掉一方,只剩下一方,那或者是出亂子,或者是什么都沒有了。因為宇宙就是二元對立的。有篇文章說,宇宙最到頭的單位是比特,是信息的最小單位。就是無窮動嘛。用我們通常的話說,它就是一個過程。沒有矛盾怎么有過程。

周:所有的宗教最后都是要回到一。

史:就是說,耶穌的偉大就在于,在他之前,原始的宗教都是要求上天給我們好處,豐衣足食什么的。所有的宗教都是我們向上天要求什么。只有到了耶穌這里,才說是神向我們要求什么,我們是侍奉神的。神要我們怎么樣怎么樣,不是我們向神要求。這時候出了兩個神,一個是創世主,一個是救世主。創世主他不理會你。約伯跟創世主要求說你待我不公。創世主說,我創造世界的時候你在哪兒呢?不會為你一個人改變我的策略。怎么可能?創世主不是你的神。救世主耶穌來了,他說上帝要求你要去愛。不是那種要什么給什么的宗教,那是原始宗教。只有救世主要求你應該怎樣活,應該怎樣愛,應該怎樣對待苦難,只有這時候,人才轉向自己了,這事兒才好辦。至于那一,亞里士多德說,無不能生有。老子說,有生于無。這毛病大了。按我心里想的,無它就是無嘛,它怎么能生有呢?中國還有一句話叫有即是空,空即是有。所以我想這無,應該是指的空。這跟物理學聯系上了。物理學說,在一絕對封閉的空間里,抽去所有的東西,里面還是有,有什么呀?所以這不是無,無就是沒有。空它才是有。比如星系什么的,它坍塌了以后,剩下什么的?就是動能,極強大的動能,空成為無限的動能。朝哪兒動呢?朝向有。有的能量,它的方向是空,空的方向是變成有。我寫了一篇叫《門外有問》,就是寫我的這些瞎想。

周:你是試圖用物理學來解釋哲學問題。

史:我很愛看物理學的東西。看不懂但喜歡看,看了多年還看懂一點兒。我覺得它們都是相關的。我可能也就是胡說八道,沒有能力去論證。但我覺得一生二,二生三,那個一是空,而不是無。

周:實際上在這里一是道,道是沒有形式的。

史:是可以有各種形象的,可以變成有任何一個有的。所以它不可能是無,是空。

和:無是不是更豐富一些?

史:有本書上說,人一直用自己的邏輯來理解事物,認為世界有始有終有限,不一定吧?你沒法想一個無始無終的東西,因為我們的生命即是如此,我們的世界也是如此。

和:那在這始以前和終以后呢?

史:我們的邏輯就是這樣的。有個佛教的大師宗薩老是說,自無始以來。自無開始以來,而不是有史以來,有始以來。

周:人的邏輯思維沒辦法想象有始有終,也無法想象無始無終,康德把這對矛盾叫做二律悖反。兩個都不行。

和:這么談下去越來越玄。我們的經驗和知識這么有限,真沒辦法。

史:無窮動的東西,它就只是動,無始無終。

周:人類是沒法想的。人類是用理性來想的,當然你可以靠神力來感覺,但這個無法證明。

史:沒法證明。所以一般搞科學的人都不信這個。現在的主流是科學,實證的東西是在邏輯范圍內,而邏輯范圍比存在要小得多小得多,你怎么能把它歸到你的范圍?

周:科學主要是經驗和邏輯,科學是處理經驗的,用邏輯去整理經驗。因為科學是不能分析它,所以人們認為它們是不值得去思考的,不值得重視的。其實這就是個無用之用的問題,它是有大用。

史:對,無用之用。

周:沒有這個東西,人類所有的成果都是沒有根基的。

史:而且人類將活得多么枯燥。

和:你們兩個的特點是,都被這些無用之用的大問題折磨了這么多年。

史:你反過來想,人們要是整天都被房子車子占領著,實在是太無趣了。不讓你感覺到有意思,就讓你整天干活。我經常在透析時就會想,這些護士活得挺高興的,一輩子就重復這幾個動作,也不煩。反過來我又想,沒有她們我們也沒法辦哪。所以這世界確實有很多螺絲釘,你還得愛護它,你還得不跟它一樣。

和:但她們不把這幾個動作當成她們生活的全部,她們還有自己的社會關系、工作關系。還有,病人也是不一樣的。

史:咱們真是人互相難以理解。陳村寫過一篇文章叫一生,寫的是一個工人,每天在那兒軋一個東西。到老的時候,他看著自己的兩只手,所有的手指都是齊全的,他覺得這是很成功的一生。他的同事好多都缺手指的,他不缺,就很成功。

和:我的同學講過一個故事,她好多年以前跟一個女孩在一個車站賣票,后來她不斷求學,但過了三十年之后回去,那個女孩子已經老了,可還在同一個房間里賣票。這中間有種什么感覺呢?人生的意義在哪兒呢?

史:這個就問到頭了。我現在最寫不了的也就是陀斯妥耶夫斯基說的這個問題。就像《卡拉瑪佐夫兄弟》里說的,這么多的人受苦,就為的是最后的一個所謂天國,但這樣的付出我們認為是不值得的。你說那兒有多好多好,事實上,最后只有少數的靈魂可以達到,可以理解,可以感受到。多數人就是沒有。雖然人道主義說要愛護這些東西,在《我與地壇》里那時候我就想這個問題,我知道不可能一切都變得美好,但我們的目的就是一切都變得美好,你說這荒誕不荒誕。

和:你說天國究竟是在精神上達到一種博大的善,一種無比享受的精神狀態呢?還是通常所說的在那里可以吃呀喝呀。究竟什么樣的算是天國呀?吃了這么多的苦,付出這么多的努力,得到的究竟是什么?而且我們想進入的天國還不是一個。

史:這讓我想到“高貴的謊言”,這個問題很復雜。就比方說你有仨孩子,有一個不適合上大學,可你不能不讓他上,但他不適合,他一上他就瘋了,他永遠跟不上,他抑郁癥。這怎么辦?這是同等問題。

和:我在想,如果天國是精神上不斷地感到愉悅、充實的過程的話,那在一個人的精神追求的過程中,在不同的程度上一直有這樣的感覺,那這是不是就是天國了呢?天國不是個實體,是個過程呢?沒有最終的天國。

史:天國在這兒呢,過程即目的,看你能不能把這個過程變成天國。

和:如果是到了最后,來了仙樂,大家到了一個什么國度,永遠在那兒了,我覺得那倒是糟糕了。

史:那是一個不可能!實際上所有的這種說法都是高貴的謊言。

周:對優秀的人也一樣,可能謊言的性質不一樣。對大眾來說,那個天國是指你現在夢想的最好的生活。但對一個優秀的人來說,這樣一個目標也是不存在的。但你有一個高貴的目標的話,在這個過程中高貴是能顯現出來的。

和:你就是在過程中高貴了,最后如果能千古留名,那是結果好,但那跟你這個人所感受到的愉快已經沒有關系了。

周:有沒有真正的信仰,不在最后的結果,因為最后的結果是沒有了,但你有這個信仰,你的整個人生是不一樣的。

史:我現在看我周圍的同學,我就知道我原先的校長他缺一東西,他是英雄主義教育。我的同學無論成功或是不成功,抑郁率很高。不成功,抑郁。你曾經成功過,老要求自己成功,受不了不是英雄的狀態,也抑郁。

和:受不了不再是中心了。

史:那成功都是在社會層面上的,缺乏超越性。因為你到老了的時候一定是英雄暮年,壯心不已。但是你做不到了。或者是你的成功幾率也不是百分百,那沒成功呢?這個壓力非常大。我想我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要是現在還在街道工廠那兒干,現在不定是什么情況。也麻煩。所以中國的教育只在社會層面上,他只要當代英雄,就這么一個目標。他沒有其他坐標。

周:始終在那里斗。斗。

和:那也不光是校長的問題,是那個時代的問題。

周:是中國文化的問題。

史:我那校長仍然是當時最好的。但當時中國就沒有這超越性,有也給你粉碎掉。你只有在這個層面上,在這個層面上最高的價值就是成功,成為時代英雄。你當不成總理,當時傳祥也是成功。再沒有另一個坐標另一個角度感受一下人生。藝術那個時代也沒有。

周:其實沒有超越層面的人是很可憐的,無論他多么成功他也是可憐的。

史:他是平面的,他再不能跳到另一個層面上去感受一下。

周:他從來不能俯視人生。

和:能不能從教育上或讀書上給大家一個提醒?

史:當時也讀書,但沒有這方面的書,我們以前老說是制度的問題,其實說到底是文化的問題。文化的問題是需要潛心慢慢做的,也許能成,也許還沒成,在社會層面上已經完蛋了。

周:中國文化缺乏信仰這一點來說,是有毛病的。但對每個個體來說,也不是問題。因為整個人類的這個層面是存在的,是你要不要的問題,你可以擺脫民族的這種局限性。

史:但是很沉重啊!你看,它常常過了以后就變味了,變成了實利的要求。你看廟。

周:所以還是證明了沒有這個層面,它肯定就歪曲了。它只能從現實的層面去理解信仰問題。

史:所以你說在中國,人們老說知識分子最應該做的是默默的最根上的東西。你不要指望他能成,可能壓根成不了他就崩潰了。毛澤東挺英明,文化革命。當然他不對,但他看到了真正的變革是從文化上進行的。前不久看一電視節目講畫家的,講中國粉碎“四人幫”以后美術界的解放,介紹的全是人性的解放。他畫的畫,藏族小姑娘坐在草地上,真是春情萌動,真是純潔。中國的文藝復興,全是人性的解放,沒有神性的沖動。“人性解放”這四個字可不全是褒義呀。人性還有惡呀,全由著人性來,就糟糕了。什么都出來了。文藝復興有沒有神性的出現?

周:關鍵西方一直有神性的傳統。它那個文藝復興是用人性來平衡一下,神性沒有丟,而我們是本來就沒有神性。

史:人家是往這邊靠一下。好多的是中國沒有這個根。比如說披頭士,你也來一個?上來就來一俗得不成,就像畫畫,想一上來就寫意,沒有寫實的根基,那就是胡來。好多那就是胡來。

周:人性這個東西本來就是混合的,人性和獸性的混合才成了人性,我們沒有神性傳統的話,我們的人性解放就是獸性解放,赤裸裸的。

史:你看美術界就可以。那幾年真有些那種感覺,我可能是保守,我看很多玩意兒就是胡鬧,完全就是為了掙錢。根本就靠炒作,畫得一塌糊涂。人性解放到獸性泛濫。

周:你看他們那些畫嗎?方力鈞、王廣義、張曉剛的?

史:我認識一畫家,他說好多畫家就是坐那兒想一概念。我說想概念這事兒不應該是你們畫家做的事吧?用畫表現一個概念,那不就是宣傳畫嗎?

周:很多行為藝術很可笑。

史:沒事兒就坐那兒想主意。我說過,第一個想起來把便池釘墻上的那個真高明,那是藝術,然后你往墻上釘什么都不是藝術了,都狗屁。

(原發《黃河文學》2010年第6期)

史鐵生:扶輪問路的哲人(二)

■ 史鐵生 周國平 和 歌

我想證明死是不可能的

和歌(以下簡稱和):我再有信仰,在這個過程中也確實感受到了一點兒樂趣,但一想到死后會被拋到亂墳崗上,還是有點兒不平衡。

史鐵生(以下簡稱史):這其實是個巨大的問題,就是死的問題。我病之前正在寫一個長點的東西:第一部分叫《死,或死的不可能性》。我想證明死是不可能的。因為無是不可能的,而有必然是有限和無限的對立。無限和有限是不能單獨成立的,有限對無限的觀察,無限對有限的襯托,缺一是不可的。任何人、任何有限都自名為我,都是要進行觀察。說史鐵生死是可以的,說“我”死是不可能的。所以有一個永恒的靈魂的問題。我那個同學孫立哲那么聰明,就這事兒他想不明白:做了那么多,最后咔嚓一下全沒有了。這個受不了。英雄們全受不了這個。

周國平(以下簡稱周):英雄和天才全都受不了。

史:你怎么棒怎么棒,克服了多少多少困難,最后沒有了。

和:我特別不能接受的一點兒是,一個媽媽養活大一個孩子,需要多少愛,多少耐心,多少辛苦,最后在戰場上一梭子子彈全給打死了,或者一個人彈就那么爆了。這點兒我特別接受不了。

史:這當然接受不了的,這是從理論上可以避免的。我們那個是不可避免的。

周:你這是塵世層面上的。

和:老死病死都認了,可這種死法太可惜了。在花開得最艷的時候!

周:你這還是正常的感覺。

史:現實里你把他養大,最后他傻子,或者他瘋子,他殺人去了。或者是他受苦,他受的苦他自己不知道,最后他瘋掉。

周:我現在覺得,宗教、哲學,實際上都是想證明死是不存在的。鐵生你現在想寫的也是要證明死是不存在的。

史:否則確實荒誕。如果死就是完全虛無的話,這事兒實在荒誕。

和:如果死就是虛無的話呢?

史:那真是荒誕。

周:那不能允許。

史:這里頭也有這個意思,我們強行論證它是不存在的。是這樣的,剛開始是這樣的情緒,就是你為什么做這個工作?你受不了這個。也許它不存在呢?也許有一天你確實證明了,或者說邏輯通向那兒了。

和:可以這樣說,全人類最高級的腦子都想證明死亡以后不是虛無。

周:宗教和哲學就是這樣啊。因為這是最大的問題。

史:我寫過一篇文章,說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自私自利的人是最有道理的。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時行樂。所以人類需要有個證明來至少推翻及時行樂,否則現實里誰都好過不了。比如說只活一個鐘頭,就看誰掠奪的快樂最多,最后一定演化成戰爭。

周:所以你要唬他一下,死是不存在的,天國還會有懲罰。

史:其實我的論證跟那個結果差不多。

周:你那個論證是從邏輯上去論證,從邏輯上論證帶有很大的自欺的色彩。雖然所有的論證都是自欺。

史:因為只要你不能實證的話,誰都可以說你是在自欺。這事兒咱們得先說好了,這事兒就是不能實證,你要跟我說實證,只能退出話題。

和:但好多瀕死體驗呢?

史:這個證明只有在自個身上發生才能證明。

周:沒有經驗就沒有辦法,有經驗的人他自己信了,因為我沒有辦法讓你經驗到我的經驗。邏輯上的證明是各個學派都在這么做。比方說唯物主義,它也說物質不滅,不會從有變成無。但人不能忍受的是,我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物質,沒有生命沒有靈魂的物質。并不是有就行了,我們還要是一種特殊的有。這你就沒辦法證明了,靠邏輯是沒辦法證明了。只能靠信仰。

史:這可以做這樣一個證明,你也可能是一個更高明的存在,當然也可能是一個更垃圾的存在。這地方就要駁倒一個什么事啊,生命就是蛋白質。誰告訴你生命就一定是蛋白質的構成?霍金現在說了,外星人可能已經來了,它們不一定是你們這樣的生命構成。有的科學家就說,什么叫生命?就是載有足夠信息的可以繁殖的東西,這就叫生命。它完全可以是另外的什么元素,可能比你還高明。

和:如果人家比你高明,就能讓你意識不到人家的存在。

史:我們現在可能就是垃圾。在某種存在來看,這幫垃圾還挺高興的,還想回過頭來還做這垃圾呀!

周:愿意成為自己這個存在。

史:所以有人問,假如還有第二次,我怎么才能知道這是第二次?他居然得出一個結論來說,永恒是騙人的。我說過,人類是有繼承的,有集體性記憶的。恰恰是意義使這個東西可以成為永恒。他說是我們虛設了一個永恒,拿它當意義。其實是你有意義,它才能永恒。甚至瞬間,都是用意義來界定的。比如說現在,瞬間,它是多久?一秒?千分之一秒?沒法兒計算。它是由意義來界定的。你記住的一個意義。現在是一個意義所形成的最短過程,也叫當下,也叫瞬間。如果沒有意義,千年也是空無。對吧?所以你能記住那個瞬間,你要沒有,一千年也記不住。

周:意義也是自己的一個感覺,也是無法證明的。

史:是自己的感覺。

周:你剛才說的那個也是一個很難證明的。如果生命能夠輪回的話,你怎么能夠證明是我在輪回?這個自我雖然現在因為有很多偶然因素產生了這個我,我成為我,我很看重這個我。但是我沒有辦法不看重。既然我看重,如果我要追求永恒的話,我肯定是追求自我的延續性,而且這種延續性應該是我能感覺到的,否則它等于沒有。這個很麻煩。

史:這個問題先這樣說,分兩部分,一個是你說我能感覺到的,只有有了你才能感覺到我,什么都感覺不到,才是空無。所以你是有的。但如何證明它就是原來我那個有?這一點最后是我的一個困惑。好像《西藏生死之書》里有,說死的時候要鎮靜,才能自由地到那兒。我寫的那個可能叫《備忘來生》,我希望到那時候我能鎮靜,靈魂是帶有信息的,它能不能盡量扼要地帶上此生的信息?

周:佛教里面是有一套如何修煉的方法,中陰,說靈魂離開肉體到投生之前叫中陰,那一段是最關鍵的。

史:但這里有個前提。如果是一個獨特的靈魂,你能認出來,如果是一個平庸的靈魂,你可能認不出來。所有的靈魂都吃喝拉撒睡,都是這點兒信息,你怎么能認出來你是你?他們說那個轉世靈童也不見得特別聰明,但在宗教這一塊特別有靈性,最后的考驗是把他帶到去世的那個活佛的屋子里去,他能認出一些東西來。轉世是延續了上一世的我,你要能認出他來,這就是越獨特越能認出來。你轉世的時候,靈魂帶的那個能量應該是你此生思考的最有意思最有懸念的事情,你被下一世認出的可能性就最大。但這些東西都是未知。我說死是不可能的,但我沒有說我一定是我,是上一世的我。

周:這里你已經退一步了。

史:對,退一步了,這一步必須退。也等于沒退,為什么呢?活著也是這樣,人體的細胞在一段時間后就完全更新了,你說哪個是你?你的基因也可以轉換了,你說哪個是你?只有你的記憶是你,你最獨特的記憶是你。

周:康德有個概念叫“統覺的延續性”,你有個統覺,你模模糊糊地,覺得是你,你所有感覺都告訴你,這是你。

史:你在今生有的時候會有這種感覺。天才是怎么回事咱不知道,但四歲能作曲,你說是學來的嗎?不是,他是被捅醒的。所以,柏拉圖說,學習即回憶,這太對了。他就此也是在探討靈魂。就是靈魂攜帶的信息,就此進入了一個終端,這個學習就容易了。就這個啊,他馬上就知道了。

周:梁和平說過,人前世是不同程度的,有的一年級,有的二年級,有的大學了。到了這一世,他是接著上的。

史:上次你帶芮乃偉夫婦來,他們不是說嘛,吳清源、李昌鎬他們就不是一世的棋手,常昊他很聰明,但他是一世的棋手。這是剛學的。這雖然是無可證實的,但太有可能了。靈魂所帶的東西,我一直認為是有的。尤其是看到一個人,那么豐富的靈魂,怎么可能瞬間什么都沒有了?化為虛無了?

周:有一點我們會看到的,不需要證明的,事實已經證明了,那就是靈魂和靈魂之間所帶的能量差別太大了,但我們試圖來解答這個原因是什么?當然會有很多解釋。佛教的輪回是一個比較容易接受的解釋。

史:這給人一個樂觀的理由,此生的努力不是瞎掰的。

和:這也給人一種安慰,尤其是受了苦的人,覺得不那么委屈了。

周:基督教說,回到天國,靈魂的國度。修煉也是有用的了,是為了以很好的狀態回到你的上帝身邊去。不過輪回好一些。

史:天國這事兒一定要在過程里,否則就成地獄了,到那兒整個就是一個傻子。

和:馬克·吐溫不就寫過一篇文章嘛,通過一個靈媒跟他去世的表哥說話,表哥說他天天在那兒沒事兒干,就是談論在活著的時候的事,還有就是等他們來。

史:說夢那個巫師,還有我認識一個氣功師說,在空間里有各種能量體到處飛,有些東西是惡的,它就是想要找你要一個身體。

和:一旦人的狀態差些,它們就進來了。

悲劇和慘劇

史:年輕的時候應該有點兒坎坷。一個人要是一直是所向披靡的話,他對信仰不可能有特別真切的感受。

和:也可能有的人的坎坷是在心里。

史:又好像關鍵在感受。有的人他的坎坷看起來沒那么嚴重,但對他的心靈的觸動特別嚴重,他也是有信仰的天賦。就像國平說的那個靈魂的強度,再加上靈魂的碰撞。有人不感覺這個。我讀過《希臘的精神》這本書,說悲劇是一種感受力。有的人沒有這個感受力。悲劇的事情哪國都有,你這里出不來悲劇,你沒有這個感受力呀。中國人感受出來的全是慘劇,不叫悲劇。來一個清官就能判清楚的事。生命本身的那種悲哀沒有出來。

周:他都是停留在現象界,悲慘的現象。沒有悲劇的本質。

史:生命本身的那種矛盾沒有出來。他不太感受,他感受的是社會矛盾,包括現在咱們的文學,寫的也都是社會矛盾,寫精神、心理矛盾的少。而心理矛盾,你不處理好信仰和神的問題,你幾乎沒法解決。

周:是終極性問題。

和:是呀,讀妥斯陀耶夫斯基的作品,也是覺得他有好多心靈的問題要解決,永遠在那兒受折磨。中國人沒這個。

史:中國人要不是因為妥斯陀耶夫斯基特別有名的話,估計也沒有多少人去讀他。我們為這種問題出毛病的都少,我們出毛病的都是為社會問題。我估計中國男人抑郁呀,現在多是價值失落。

和:價值失落。現在的成功衡量標準又很明確。

周:是世俗價值的失落,不是精神價值的失落、神圣價值的失落。

史:我是說他們是把價值轉變成了價格。他把它放到市場上去了。自身的價值他反倒忽視了。他看到市場差價,被整懵了。

周:沒有早些轉變為市場價格,沒早點兒把價格兌現,或者是太早脫手了。價值的衡量其實是有坐標的,看他用什么坐標了。

史:價值是你自身包含的東西。首先是你對這個東西的信任和標定。它首先不是靠別人,也不是靠市場。價值它是自身含有的。放在東西里它叫物化勞動。價值它是有的,放到市場上去它有推銷、廣告等問題,以至于造成價格比價值還低,他不信任自己的價值了,這就壞了。

和:而且此前沒有在這方面修煉,到這種時候就會遇到問題。不過在這個時代要堅守價值挺難的。現在知識分子、文人同時炒房炒股的也多了。

史:咱們不能站著說話不腰疼。我有點占便宜就是,剛粉碎“四人幫”的時候,那個時候成名比較容易。

和:也不對,那個時候文學青年多了。

史:但還是比現在容易。那時候基本是一片荒漠。反過頭來看,七八、七九年寫的東西基本上都不能看,但它是在一片荒漠上,然后你就有了名了,然后它就能被承認,有人買你的。要是現在我再開始寫作,寫我想寫的那種東西,我沒法兒活。沒人買你的。現在有點兒名了,還有人買你的,活命還成,沒問題。你要是從一開始就按自己的愿望去寫,就活不了。國平你也是,你的粉絲培養出來那么一大批,就沒問題了。

周:現在要脫穎而出是比較困難了,但還是有,像韓寒那樣的。要脫穎而出也得是非常厲害的。郭敬明的市場,韓寒的影響。

和:他的博文一篇有的點擊量上百萬。

史:這個時期創造出市場來,應該說可能性還是挺大的。

周:但也不容易。像我們這樣的人可能就占不了多大的市場。

史:好像是陳村說的話,他這人一直是很英明的。他說,你要弄明白你是要嫖娼還是要賣淫。你要是嫖娼你就別指著賺錢,說不定還要搭錢。你要是想賺錢你就賣淫去。陳村這話前幾天我還在給別人說,實在是太有道理了。

(齊笑)

和:要愉悅自己,和愉悅別人當然不一樣了!

史:你是愉悅自己,你還想賺錢?你愉悅別人,讓干嗎干嗎,當然能賺錢了。

和:可以問問他是在干嗎?

史:陳村肯定會告訴你,我該賣淫的時候賣淫,該嫖娼的時候嫖娼。以賣淫養嫖娼。

周:這倒是像陳村的話,雖然不是陳村說的,是史鐵生說的。

和:陳村常常是一語中的。

史:他是真會說。陳村說起性幽默來,真是很精彩。

和:基本都原創。

史:語言天才。同樣的事他能用特別邪門的話給你說出來。王朔也是。

周:韓寒也是。他也有這個能力。

史:我不會上網,很少看他的東西。今天有個朋友告訴我,說在網上你有五六個博客了。可我至今還不會上網呢。

和:他們在網上把你的文章貼上去,還有很多留言,而且留言都很好,是真喜歡,引起共鳴的那種,氣氛很好。

史:一個朋友說,博客的主人比如是張三,他說史鐵生莊嚴推薦中國唯一可以得諾貝爾獎的是張三。這事我都不知道。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和:我還很好奇,鐵生為什么會喜歡他呢?

史:我根本不知道這個人。

周:他這個侵權吶。

史:可據說也沒有什么辦法。肯定冒充國平的也有。不信你看看。他有號召力,一下子會被很多人注意。別人說你只能是甭理他。除非我哪天在文章里說,我不會上網。他就不攻自破了。

種種負面現象的根在于沒有信仰

史:現在是一說中國文化就都說孔子孟子。你說現在這受賄算什么?那滿街撒謊算怎么回事?從哲學現象學上來看,從這個現象怎么搗騰那個根?咱們搗出的現象和咱們的根都不挨著。搗騰的都是祖宗的輝煌,這是魯迅的話了。

和:撒謊和游說的習慣有沒有關系?

史:因為沒有上帝呀。

周:就是信仰的問題。

史:沒有精神要對之負責的東西,那外在的肯定要撒謊了。

周:在很早的時候,馬克斯·韋伯和孟德斯鳩都寫到過一點,說中國人是一個最愛撒謊的民族,在中國,靠掠奪得來的東西都不是合法的,但騙來的東西都是合法的。當然他們自己沒來過,但聽傳教士、商人說,都一致這樣認為,中國人是最愛撒謊的。

史:這真不是現在開始的,沒有靈魂的看守者。

和:是不是說做了壞事來生有報應,但撒謊不算做壞事。

周:中國人沒有來生這個觀念,中國是沒有本土的宗教的,佛教傳進來后也發生了很大的變異。

史:中國人說的報應也是很現實的。懺悔這個事兒就特別說明問題。中國沒有懺悔這件事兒。

和:“吾日三省吾身”呢?

史:你發現沒,一說中國文化就是孔子孟子,其實他們的好東西,誰也沒有繼承下來。怎么就把好的傳統扔了,把西方的壞的一些東西又接收過來了。

周:孔子特別看重道德修養的價值。他認為道德修養本身就是有價值的,不是為了給人看的,為了得到什么利益的。但道德修養的這個理由是什么?為什么要道德修養?它上面沒有靈魂了,沒有源頭了。最后他說出來是為了社會能更好。

史:他說敬鬼神而遠之,這個東西在中國,尤其是理工科那兒特盛行。我問他們,你們怎么想死亡的?他們說我們不想這個。他們很唯物主義,而且絕對的唯物主義還真有點兒無所畏懼的意思。死就死了。我有好多同學,都是理工科的,特別聰明,高材生。他就不說這事兒,就說自己是無神論,堅定的無神論。

周:多可怕呀,一個人不以作一個無神論者感到羞恥。

史:而且他能拿出很多科學上的證明來。

和:也難怪。哲學修養這塊,他們恨不能一直學到博士,仍然學的是《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只有這一種世界觀。對他們來說是第一原理。

史:可我有些同學,他們哲學書也讀得不少,可他就是無神論者。因為他們就相信實證的,非實證的他們不想,說想那個沒意義。我發現好多搞哲學的人也這么想。有一次有個哲學教授也是這么說。我感到很驚訝。他說,說不清楚的事兒你為什么要想?我說,這可不應該是一個搞哲學的人說的話呀。搞哲學的人恰恰要想那些想不清楚的事兒呀。

和:我真覺得鐵生是搞哲學的。

周:那個教授是搞英美哲學的,分析哲學,哲學就是要說那些說得清的。

史:最后我就是要弄清楚那些我弄不清楚的。我的智力極限在哪兒?這種時候才能出現另外的比如說信仰。信仰不是無理性,它是非理性。是理性不能處理的,它不能說一上來就沒理性了,什么都不想了;也不是無理性,它沒有思考。當你相信有智力的盲點的時候,這個盲點你怎么處理?你肯定要有一個沒有理由的信仰。其實人最后都要有一個沒有理由的信仰。得抱著這個并不很邏輯的信念去活著。

和:但我并不喜歡有些有信仰的人,喜歡講各種神跡呀,各種關照呀,得到各種好處呀。

史:這個吧,大眾也就這樣。但一個民族總該有一些引領的精英吧。不能僅停在這兒。

周:這就是民族的區別。你剛才說了,信仰是沒有理由的,到了一定的極限了,沒有辦法了。這個時候我們再往前走一步就是信仰,但這個信仰理性本身是沒有辦法來說明的。所以實際上是需要決定了信仰。你這個民族如果你有強烈的需要,就肯定有信仰。但你沒有感受到這種需要,就不會有。但強烈的感受到信仰的需要,這又跟靈魂的強度是有關的,精神本能的強度有關。

史:這是整個的文化的問題。比如說你對歷史:有人說歷史最根本的價值在于審美。我一想,確實是這樣。它就算很有秩序,很有效率,很安定。但永遠如此重復,它也要提出一個荒誕的問題。只有在審美的意義上。審美這事兒能說明精神的事。國平剛說的靈魂的強度,真是這么回事。沒有強烈的要求,向虛無之中去詢問,他不需要啊。

和:好像民族主義的吶喊很多,但對于靈魂的吶喊就特別少。

周:就是因為那個少了,所以這個就多了。

史:像我們現在又有些時髦的東西出來了。就是說所有的文化都是好的。我們的文化在那兒存在了多少千年,它能不好嗎?我說我們談的是好與壞,是價值學,不是存在與不存在。

周:他們以為存在這么長時間就證明它好。

史:后來我看到一個書叫《螞蟻的故事》,它說在這個星球上最成功的生物是螞蟻,為什么?所有的蟻類的體重加起來,超過地球上所有哺乳動物的體重,這你信么?

和:我不信,

史:他說這是真的。他把這樣的事實作為蟻類是最成功的生物群體的論據。當然他這是生物學的觀點。把體重當成判斷標準。所以存在一個從什么角度來看問題的問題。說你存在的時間長就是成功的?說你數量多就是成功的?現在整個的自由主義又走過了頭,就成了怎么都成,成了價值虛無。

周:從價值多元到了價值虛無。

史:誰都不能說多元化不好,所有的都是好,都到了某種可笑的程度。電視臺上小孩子比賽,小孩子被淘汰了,主持人對這小孩子說你是最好的。這不是明擺著說瞎話呢?最好的怎么淘汰了呢?要不然就排出名次來,說大家都是第一名,那你這比賽不是白比了嗎?我們已經軟弱到不能承認我們哪一點兒不好了。

把大實話說美了就成了典故

史:讓希米給你拿我剛出的《扶輪問路》。

周:是散文集吧?

史:是雜文吧。我這么多年就寫了那么幾首詩,去年都給它發出來了。

周:是新詩嗎?

和:鐵生會寫格律詩嗎?我覺得他的思路特接近西方哲學的那種感覺。

周:肯定寫過,我都寫過嘛。

史:格律詩寫得好也是真好。像蘇東坡。

周:蘇東坡、李清照、李煜……聰明人哪個國家都有。

史:都有高人。就是說它成不成為文化中的一股勢力。不過很可能才氣不夠就會被格律束縛住,弄很多典故,讓你永遠都記不住,永遠都看不懂。真就是束縛。這一點毛澤東真不容易,沒有束縛住。

周:毛澤東的詩詞真不錯。

史:氣魄呀,那股勁兒,別人就不行。像柳亞子,大名人,也比不過。偉人的詩,就是有氣魄。

和:有些帝王也不行,像乾隆,寫那么多也不行。

史:他那已經不是英雄樂章了,他那已經是享樂樂章了。

周:尤其開國的雄才大略的皇帝和末代皇帝。

史:中國文人有幾個特點,一個是沒落貴族,因為曾經是貴族,高處的他知道。第二個是寡母撫孤,像魯迅啊,其實還是家境敗落。確實還是開國皇帝和末代皇帝才能出東西。像李煜的那種傷感,康熙他不可能有。

周:李煜真是個天才呀,感受的細膩……

史:上帝有時候就故意把天才放到那個位置上,出點兒好詩什么的。

和:看過一篇文章說有的皇帝就愛做不是皇帝該做的事,有的是極好的木匠,有的是大畫家,最后把國家都弄亡了。

史:就是說詩人就不該當皇上。

周:這是很悲慘的,他不當皇帝的話他好好的。

史:不光是李煜,梨園的那個是誰?

周:是唐玄宗?他是大音樂家。

和:都覺得當皇帝是個肥差。

周:文人不能去當皇帝。像李煜,他根本就不愿意當,沒辦法,落到他了,又是亡國的時候讓他當。可如果他不是末代皇帝,他也寫不出來那種傷感,那種哀愁。

史:還有語句的那種自然。好詩都是這樣,而且那么有韻味。所以我說,好多人追求美文,好像是追求造句,我說不是,你要把大實話說美了。

周:把大實話說準確了,就美了。

史:你看李煜的詩,沒有典故,都是感受。蘇東坡也沒有(典故),人家是自己成了典故。

周:對呀,自己成了典故。蘇東坡也實在是太厲害了,蘇東坡是第一,而且什么風格都有,他豐富。

史:你看大江東去,那么有氣魄。但到了“十年生死兩茫茫”又……

周:還有“誰見幽人獨往來”。

史:你看他還都是信手拈來。

和:在任何情緒狀態下,他都可能出好詩。

周:不,我覺得這是他對人生的了解,對人生的了解的深度廣度,這是更重要的。中國還是有好東西。我常想,最好有段時間專門看中國的好東西。

史:我也是,好多該看的東西沒看,用于生病的時間太多了。你看那好書,中國的古典散文。

和:我看了您的《妄想電影》,您的劇本寫得不是故事性的,就像是散文詩。

史:因為有好多人要改,改了好多回,也有拍出來的,但都一塌糊涂。跟一些朋友聊,他們說,中國出不來這樣的導演,因為得像是周國平那樣的。(笑)

和:覺得畫面感很強。

史:我受了一個說梵高的電影的啟發。完全是說梵高這一生到過哪兒,到過哪兒,全是畫外音,內容是他弟弟的通信里的話。

和:是《親愛的提奧》里的。

周:那是一部傳記片?不是故事片。

史:我覺得這個方式很好,這個方式不僅僅是紀錄片可以用,我也可以用,我用的話外音全是我小說里的話,劇本上面都標出來了。所以它也是可以拍的,但是沒人拍。細部我也沒有很精致,真要拍,那是導演的事。

周:可以拍一批這樣的電影,就是為了藝術。很純粹的電影。

史:是有這樣的導演,他拍商業片掙錢,也拍藝術片。

和:香港就有個電影公司,一方面扶植某個導演拍商業片,像王晶,同時又讓王家衛拍藝術片。最后兩條戰線都很成功。

周:一個掙錢一個掙名。

史:出版社也是這樣,都出陽春白雪,賠都賠死了。

和:您的劇本我覺得把您對于記憶和印象,對美的那種理解全都表達出來了。雖然沒有復雜的故事,但是挺豐富的。

史:這個電影就是需要好的畫面和好的音樂。

和:真要動手拍的話,肯定要往里加故事,加人物。

史:那就成了另外的東西了。

文學是要在骯臟中尋求一種干凈

和:咱們講講文學吧。

史:文學就是了解自己,文學沒有使命,它客觀上起到了某些作用,其實就是了解自己。我主要就是自救,這些東西當然可能對別人也有用。剛開始就講使命,有小說是那樣,但我不是。我老想把文學和寫作分開。文學好像有一種定念,但寫作是一種自己的東西。

周:文學是一個社會分工,有一個專業領域。

和:這兩次談話,我的很多問題都有了答案了。當文學環境更多元更復雜的時候,您覺得這對于寫作來說有什么影響?

史:干凈問題呀,我就是想,文學就是要在骯臟中尋求一種干凈。曾經有過一種說法,文學是要變還是不變。實際上它是要在千變萬化中尋那個不變的東西。后來人們把它理解成文學就是要變的。你看戲劇特別符合浮士德的問題。我現在感到浮士德的偉大,你往哪兒走吧?戲劇現在變得戲魂沒了。燈光變了,布景變了,其實最不變的戲魂是要在不同的環境里,相當于舞臺上不同的燈光、布景、演員等的背景下表現的是不變的人生的一個東西。那么這世界也是這樣,你千變萬化,文學找的是其中不變的到底是什么,換句話說就是:“我們何以是人?”“我們要往哪兒走?”等等,所以世界的豐富和不干凈給浮士德一個機會,就是他在哪兒停下來的機會更大。越燈紅酒綠,浮士德越禁不住,他就停下來,結果他把靈魂給輸了。我們現在的戲劇就是禁不住,它把戲魂兒給輸了。它滿臺的背景,滿臺的噱頭,但把戲魂給丟了。現在看他們的戲,通常就是這個感覺。

周:說得特別對!

和:請您給《黃河文學》說句話吧?

史:祝《黃河文學》越辦越好吧!

史鐵生選文

放下與執著

幾位老友,不常見面,見了面總勸我“放下”。放下什么呢?沒說,斷續勸我:“把一切都放下,人就不會生病。”我發現我有點兒狡猾了,明知那是句佛家經常的教誨(比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屠刀”也不專指索命的器具,是說一切迷執),卻佯裝不知。佯裝不知,是因為我心里著實有些不快;可見嗔心確鑿,是要放下的。何致不快呢?從那勸導中我聽出了一個逆推理:你所以多病,就因為你沒放下。逆推理中又含了一條暗示:我為什么身體好呢?全都放下了。

既知嗔心確在,就別較勁兒。坐下,喝茶,說點兒別的。可誰料,一晚上,主張放下的幾位卻始終沒放下幾十年前的“文革”舊怨,那時誰把誰怎樣了吧,誰和誰是一派的吧,誰表面如何其實不然呀,等等。就不說這“誰”字具體是指誰了吧,總歸不是“他”或“他們”,就是“我”和“我們”。

所以,放下什么才是真問題。比如說,放下煩惱,也放下責任嗎?放下怨恨,也放下愛愿嗎?放下差別心,難道連美丑、善惡都不要分?放下一切,既不可能,也不應該。總不會指著什么都瀟灑地說一聲“放下”,就算有了佛性吧?當然,萬事都不往心里去可以是你的選擇,你的自由,但人間的事絕不可以是這樣,也從來沒這樣過。舉幾個例子吧:是執著于教育的人教會了你讀書,包括讀經。是執著于種田的人保障著眾人的溫飽,你才有余力說“放下”。唯因有了執著于交通事業的人,老友們才得聚來一處喝茶。若無各門各類的執著者,咱這會兒還在鉆木取火呢,還是連鉆木取火也已經放下?

錯的不是執著,是執迷,有些談佛論道的書中將這兩個詞混用,竊以為十分不妥。“執迷”的意思,差不多是指異化、僵化、故步自封、知錯不改。何致如此呢?無非“名利”二字。但謀生,從而謀利,只要合法,就不是迷途。名卻厲害。溫飽甚至富足之后,價值感,常倒把人弄得顛不知所歸,其實也是在謀名了——優—優之后,價值感越感,或價值感。價值感錯了嗎?人要活得有價值,不對嗎?問題是,在這個一切都可以賣的時代,價值的解釋權通常是屬于價格的;價值感自也是亦步亦趨。

價值和價格的差距本屬正當。但這差距卻無從固定,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當然這并非壞事,這正是經濟學所贊美的那只市場的無形之手。可這只手,一旦顯形為鋪天蓋地的廣告,一旦與認錢不認貨的媒體相得益彰,事情就不一樣了。怎么不一樣?只要廣告深入人心,東西好壞倒不要緊了,好也未必就賣得好,不好也未必就賣不好。媒體和廣告沆瀣一氣,大約是經濟學未及引入的一個——幾乎沒有底線的——參數。是呀,倘那無形或有形的手也成了商品,又靠誰來調節它呢?價格既已不認價值這門親,價值感孤苦無靠去拜倒在價格門下,也就不是什么難解的題。而這邏輯,一旦以“更高、更快、更強”的氣勢,超越經濟,走進社會各個領域,耳邊常聞的關鍵詞就只有利潤、碼洋、票房和收視率了。另有四個詞在悄聲附和:房子、車子、股市、化療。此即執迷。

而“執著”與“執迷”不分,本身就是迷途。這世界上有愛財的,有戀權的,有圖名的,有什么都不為單是爭強好勝的。人們常管這叫欲壑難填,叫執迷不悟,都是貶意。但愛財的也有比爾·蓋茨,他既能聚財也能理財,更懂得財為何用,不好嗎?戀權的嘛,也有毛遂自薦的敢于擔當,也有種種“舉賢不避親”的言與行,不對嗎?圖名的呢?雷鋒,雷鋒及一切好人!他們不圖名?愿意誰說他們沒干好事,不是好人?不過是不圖虛名、假名。爭強好勝也未必就不對,阿姆斯特朗怎么樣,那個身患癌癥還六次奪得環法自行車賽冠軍的人?對這些人,大家怎么說?會說他執迷?會請他放下?當然不,相反人們會贊美他們的執著——堅持不懈、百折不撓、矢志不渝,都是褒獎。

主張“一切都放下”,或“執著”與“執迷”分不清,是否正應了佛家的另一個關鍵詞——“無明”呢?

“無明”就是糊涂。但糊涂分兩種,一種叫頑固不化,朽木難雕,不可教也,“無明”應該是指這一種。另一種,比如少小無知,或“山重水復疑無路”,這不能算“無明”,這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前奏,是成長壯大的起點。而鄭板橋的“難得糊涂”已然是大智慧了。

后一種糊涂,是錯誤嗎?執著地想弄明白某些尚且糊涂的事物,不應該嗎?比如一件尚未理清的案件,一處尚未探明的礦藏,一項尚未完善的技術、對策或理論。這正是堅持不懈者施才展志的時候呀,怎倒要知難而退者來勸導他呢?嚴格說,我們的每一步其實都在不完善中,都在不甚明了中,甚至是巨大的迷茫之中,因而每時每刻都可能走對了,也都可能走錯了。問題是人沒有預知一切的能力,那么,是應該就此放下呢,還是要堅持下去?設想,對此,佛祖會取何態度?干脆“把一切都放下”嗎?那就要問了,他壓根兒干嗎要站出來講經傳道?他看得那么深那么透,干嗎不統統放下?他曾經糊涂曾經煩惱,但他放得下王子之位卻放不下生命的意義,所以才有那鍥而不舍的苦行,才有那菩提樹下的冥思苦想。難道他就是為了讓后人把一切都放下,沒病沒災然后啥都無所謂?該想的佛都想了各位就甭想了,該受的佛都受了各位就甭再受了,該干的佛也都干了各位啥心也甭操了——有這事兒?恐怕,盼望這事兒的,倒是執迷不悟。

可是,哪能誰都有佛祖一樣的智慧呢?我等凡人,弄不好一錯再錯,苦累終生,倒不如塵緣盡棄,早得自在吧。可是,怕錯,就不是執著?怕苦,就不是執著?一身享用著別人執著的成果,卻一心只圖自在,不是執著?不是執著,是執迷!佛祖要是這般明哲保身,犯得上去那菩提樹下飽經折磨嗎?偷懶的人說一句“放下”多么輕松,又似多么明達,甚至還有一份額外的“光榮”——價值感,卻不去想那菩提樹下的所思所想,卻不去辨別什么要放下、什么是不可以放下的,結果是弄一個價值虛無來騙自己,蒙大家。

老實說,我——此一姓史名鐵生的有限之在,確是個貪心充沛的家伙,天底下的美名、美物、美事沒有他沒想(要)過的,雖然我并不認為這是他多病的原因。不過,此一史鐵生確曾因病得福。二十一歲那年,命運讓這家伙不得不把那些充沛的東西——絕不敢說都放下了,只敢說——暫時都放一放。特別要強調的是,這“暫時都放一放”,絕非覺悟使然,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先哲有言:“愿意的,命運領著你走;不愿意的,命運拖著你走。”我就是那“不愿意”而被“拖著走”的。被拖著走了二十幾年,一日忽有所悟:那二十一歲的遭遇以及其后的二十幾年的被拖,未必不是神恩——此一鐵生并未經受多少選擇之苦,便被放在了“不得不放一放”的地位,真是何等幸運的事情!雖則此一鐵生生性愚頑,放一放又拿起來,拿起來又不得不再放一放,至今也不能了斷塵根,也還是得了一些恩寵的。我把這感想說給某位朋友,那朋友忒善良,只說我是謙虛。我謙虛?更有位智慧的朋友說我,他謙虛?他骨子里了不得!這“了不得”,估計也是“貪心充沛”的意思。前一位是愛我者,后一位是知我者。不過,從那時起,我有點兒被“領著走”的意思了。

如今已是年近花甲。也讀了些書,也想了些事,由衷感到,尼采那一句“愛命運”真是對人生態度之最英明的指引。當然不是說僅僅愛好的命運,而是說對一切命運都要持愛的態度。愛,再一次表明與“喜歡”不同,誰能喜歡壞運氣呢?但是你要愛它。就好比抓了一手壞牌,你罵它?恨它?耍著賴要重新發牌?當然你不喜歡它,但你要鎮靜,對它說是,而后看你如何能把這一手壞牌打得精彩。

大凡能人,都嫌棄宿命,反對宿命。可有誰是能力無限的人嗎?那你就得承認局限。承認局限,大家都不反對,但那就是承認宿命啊。承認它并不等于放棄你的自由意志。浪漫點兒說就是,對舞蹈說是,然后自由地跳。這邏輯可以引申到一切領域。

所以,既得有所“放下”,又得有所“執著”——放下占有的欲望,執著于行走的努力。放不下前者的,必至貪、嗔、癡。連后者也放下的,難免還是貪、嗔、癡。看一切都是無意義的人,怎么可能會愛命運。不愛命運,必是心里多有怨。怨,涉及到人即是嗔——他人不合我意,涉及到物即是癡——世界不可我心,仔細想來,都是一條貪根使然。

2007.11.27

(原發《黃河文學》2010年第7期)

三 : day869,該樂觀起來,這世界有四季與遠方,還有火鍋與理想。

好想生一堆小一號的你,哈哈哈。

小點兒聲看我,這樣你就聞不到我的心事了。

不期待突如其來的好運,我只希望所有的努力終有回報。

看到任何情話和美好的句子都有想到的人,可真好

相處,像是一起下館子。開始是互相小心翼翼的詢問點單,然后等上菜就天南海北山川湖海的扯淡,菜齊席間一派熱鬧繁華,酒足飯飽之后開始醞釀離別。最后次第離席,至多也不過客套下次再約,然后轉身去趕下一場飯局。可能這個比喻不太恰當,可是這個感受過程卻和一段感情的起落出奇相似。

生活的樂趣在于你對它的關心程度。( 文章閱讀網:www.61k.com )

但愿想說話的人就在身邊。

有的時候想把這些時日藏在潮濕角落發霉的心情抖落出來晾曬,再敝帚自珍地縫補好收藏,在未來某個燈火昏黃的大雨夜一個人回憶當年那些恢弘的虛無是如何被生活的大浪淹沒。

我被你愛過,這就是一切,我不期望更好的歲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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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 蒲伋:請熱愛這個世界

蒲伋:請熱愛這個世界

生命賦予了我們什么?世界賜予我們什么?這不是深奧的議題,而是真切的,每個人都不斷思考的。其實我們本身就是生命的價值,生命是可貴的,是因為我們是可貴的。在季節的交替中“月缺花殘”還有野草的“一歲一枯榮”,生命里的時間大致如此,承載生命的世界也如此。

我們從來沒有“口號”式的呼喊,因為這種呼喊是干澀和蒼白的,生命和世界都是多彩的,需要多彩的點綴。所以我們的人生更應該是多彩的,因為多彩,這個世界變得有意義,我們的生命里有了詩歌,而我們都是“詩人”。面對多彩的世界,請熱愛這個世界,因為它值得我們熱愛。

或許每個人都有慘痛的人生經歷,每個人。蒲伋說,人生下來不是為了品嘗這種“痛苦”的,而是為了體會生命的美好。所以我們會跟任何人說“這些都是生命中細小的浪花,生命的本質不是這些”。生命的本質是什么?是熱愛。或許當我們將詩歌獻給這個世界的時候,會突然發現,我們的心中永恒的就是“熱愛”。

或許世界什么都沒有給予我們,我們周遭的一切,屬于我們的一切都是自己親手創造的,與別人、與任何人無關。世界在包容我們的這種“自私”,如果我們能夠坦然面對,一切都將是另外一個樣子,可是,沒有人能夠坦然面對。在我們將詩歌填滿這個世界的時候,在我們“偷偷翻開青色石頭”(《蒲伋詩境》里的記述詞匯)尋找埋藏的寶藏的時候。熱愛這個世界,不是表現我們多么“偉大”,如果熱愛也被定義成偉大的話,我們將是多么“狹隘”。

這個世界已經給予我們的足夠多,哪怕是現在我們仍舊一無所有。或許我們也賜予世界一些什么,應該比獲取更有價值,這是值得的。因為當我們為世界創造了更多的價值之時,會發現收獲的更多。( 文章閱讀網:www.61k.com )

五 : 那些、冷漠、這個、世界。

不忍破壞這華麗的投影、就算明知道、卻還義無反顧;

可以微笑著訴說那些冷漠的話語、真是悲哀啊、連自己的決定都不能左右;

給過的傷痕、不是時間能磨滅的、就算在過一萬年、直到這一生完結說再見;

孤獨寒冷的夜、獨自舔叱著那些傷痕、望向銀色月光籠罩的星空、數落著那些過往的故事;

淚、可以流一千遍、那顆曾經溫暖的心、已經回不來了;

我也學著這個世界、跟隨著那些虛假的腳步、將自己隱藏封印;( 文章閱讀網:www。61k。com )

再也不是那個傻傻的男孩、天真著;

在這個世界、好壓抑、那些生活壓著著我、不能呼吸;

窒息的感覺常常離我如此的臨近;

恐懼占有了全部、終于、我放棄了、放棄心中的信仰、隨著他們、墜入了深淵;

痛苦從未離開過、始終糾纏在心口、學著你們、我麻木了自己、也麻木了這個世界;

我把世界的顏色都散去了、只留下黑白、還有我、在這個黑白的空間;

對于那些記憶、選擇了遺忘、但又怎么能真的忘記、那些片段、想銘刻在我的靈魂;

輕輕地、我告訴自己、那些都是過去、過去;

那些痛的記憶、像被風吹散的落葉、在腦海中徘徊旋轉著飛舞;

多想鼓起勇氣、但我的心、已背叛了自己、寧愿在這虛偽的世界茍活、也不愿接受那些現實;

現實總是太殘酷、無知的我們、期待著、在無知中了卻殘生;

當傷口太深、總不愿意去碰觸、當痛苦太多、總不愿意去承受、當現實太殘酷、總是不愿去面對;

總是回避著、總是遲遲沒有決心、腦中有兩個聲音、活下去、結束;

這個世界有著多少繁華、華麗的轉身、又隱藏著多少的骯臟;

心中的欲望、被巧妙的掌控著、真是悲哀、我們只是一件玩偶;

小丑一般、為這個世界獻上精彩的演出、在無數的嘲笑中、結束了恥辱的一生;

盡管不愿這般痛苦的活著、可我連一個轉身的權利也沒有;

改變不了過去、也改變不了將來、就連現在、也承受也那些冷漠、虛偽;

沉淪在虛無之海、無盡輪回壓抑;

停止思想、隨波逐流、閉上雙眼、微笑著、訴說著那些冷漠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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